“皇后怎么来了?”他语气温和,极其熟练地抬手替皇后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怕她多心,解释道:“朕不过是尽地主之谊,陪梁国公主走两步。正想着公主身子柔弱,怕是受不住这风口,正愁没人护送呢。”


    说完,他立刻侧身,对着萧兰因道:“兰因,正好你在。公主对这园子兴致颇高,你便替朕尽尽心意,好生陪她四处逛逛,务必让她尽兴。”


    萧兰因也乖巧应下:“是,皇兄放心。”


    随后又转头看向皇后,眼中满是柔情:“朕倒有些乏了,这满园花色虽好,却不如凤仪宫的茶合朕心意。皇后,朕陪你回去用茶可好?”


    甚至没给燕华浓留话的功夫,便扶着皇后,两人并肩沿着□□缓缓离去。


    燕华浓站在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那句“我还想看那边”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忽然,她意识到一件事,方才皇帝在皇后面前,那种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熟稔与呵护,才是真的发自内心。至于方才对自己那些什么“远道而来”、“苦寒之地”,比起对着皇后那副模样……倒更像是一出敷衍过场的戏词。


    春风拂面,本是暖的,此刻吹在身上,她却觉得有些凉。


    萧兰因静立在一旁,眼见那两人身影彻底没入□□,才慢条斯理地转过身,脸上堆起无可挑剔的客套笑意:“公主,既然皇兄有命,那便由兰因陪公主四处走走吧。这园子深处还有几株名贵的绿萼梅,此时开得正盛,公主请。”


    燕华浓回过神来,目光这才落在萧兰因脸上。


    听她称呼昭烈帝为皇兄,当即反应过来,这不是宫妃,而是大齐的公主。


    方才离得远未曾在意,如今近在咫尺,才惊觉这位大齐公主生得真好。肤若凝脂,眸似寒星,清雅之气浑然天成,真如那画中走出来的神女一般,无端让人自惭形秽。


    燕华浓心头那股子无名的郁气又添了几分,连带着对这满园春色都生出了几分厌烦。


    “不看了。”


    她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连那惯常的娇俏笑容都懒得挂住,只垂着眼帘,语气闷闷的,带着几分酸意道:


    “方才陛下明明与我说话温声细语的,怎么一见皇后就来……”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意识到自己失言。这是在大齐宫闱,又是初次见面,怎能这般随意议论帝王,还把那点子醋意摆在明面上?


    她面上泛起一丝懊恼,有些无措地咬了咬下唇,索性扭过头去,不再看萧兰因,只盯着脚边那一地残花,闷声道:


    “也没什么好看的……我累了,要回驿馆歇着。你……你也不用陪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萧兰因闻言, 眸底闪过一丝讶然。这位公主竟不仅是个没城府的,还是个被人冷落了便把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的直性子。


    她也不恼,脸上客套的笑意未减, 依旧温声细语道:“既如此, 那我送公主回驿馆歇息。顾大人还在外头候着, 正好护送公主回去。”


    燕华浓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提着裙摆快步从萧兰因身边走过, 连句告辞的客套话都忘了说,只顾着快步离去,仿佛走得快些, 就能把方才那股子被轻视的委屈甩在身后似的。


    萧兰因立在原地, 目送着那道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背影, 不由摇头。


    她也不知究竟是庆幸这梁国公主是个无脑的, 省了心思, 还是替这被家国大义摆布的懵懂女子, 感到一丝可悲。


    萧兰因回到公主府,日头刚过中天。


    她换了身轻便衣裳,在书房里练了半日的字, 又亲手料理了几盆开得正盛的海棠,直到晚饭后, 她屏退了下人, 终是忍不住对正在灯下看书的裴砚道:“今日那燕华浓在御花园闹的那一出, 实在让人唏嘘。若大齐国势弱势, 你说……我是不是也极有可能被送出去和亲?”


    裴砚放下书卷, 看着她眉宇间的郁色,温声道:“大齐地大物博,历来以大国风度待四夷。原先几位帝王主张怀柔远人, 不屑与这些边陲小国计较刀兵得失,只愿边境安宁。谁知这般宽仁,反叫北梁、南越误以为大齐可欺,这才有了后来的变本加厉。”


    “好在陛下性情刚烈,手段雷霆。既开了震慑梁国的先例,便绝不会再让皇室女流之辈去受那委屈。公主,尽管放心。”


    萧兰因闻言,眉眼间拢着一抹淡愁:“我倒不是真怕。只是见那燕华浓……生在皇家,却连自己的命数都无法左右,一时有感罢了。”


    裴砚缓步走到她身后,俯身将她环入怀中,温声道:“公主仁厚,才会生出这番怜惜。只是她身在局中,未必能懂公主这份体恤之意。”


    萧兰因听得出他话里的提醒,怕她心软,被这不知深浅的梁国公主利用,平白伤了自身。她心头微暖,笑道:“她是梁国人,便注定与我不同道。我也没那么多闲工夫,每日去跟她虚与委蛇。”


    话锋一转道:“不说她了,顾行止回府,文昭侯竟叫门房拦着不让他进门,这桩荒唐事你听说了吗?”


    裴砚颔首:“听他提了一嘴。他自个儿还好,倒是陛下听闻了此事大为恼怒,当即拟了旨,册封他为宣平侯,另赐了府邸,叫他不必再受这份闲气。文昭侯夫人也索性收拾了包袱搬去了宣平侯府,懒得再理文昭侯。”


    “京城这些勋贵里头,就属这位文昭侯最不知检点。旁人纳妾多少还寻些借口遮羞,他倒好,丝毫不讲究体面。”萧兰因冷哼一声,言语间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也是文昭侯夫人性子太软弱,才由着他这般胡作非为。若是换作我,定直接告他个违制之罪,去官府讨个说法。判他个革职、削爵,都是他咎由自取。”


    裴砚无奈笑道:“文昭侯夫人到底是为了子孙着想。爵位若真削了,她儿女的前程也就跟着断了,她自然狠不下这个心。”


    萧兰因还想说什么,终是化作了一声幽长的叹息:“这便是身为女子的艰难之处了。多少女子一生战战兢兢,便是被这儿女二字生生牵绊住了,连哪怕一分日头都见不得。”


    裴砚伸指轻刮了刮她的鼻尖,眼底满是宠溺与戏谑:“公主不必为这等事烦心。倒是臣得时刻警醒着,若是哪日公主百般看我不顺眼,另养了面首,臣可是不敢多一句嘴的,还得乖乖避着些,不惹公主心烦。”


    萧兰因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她曾经还真有过这荒唐想法,可不知从何时起,那念头早已在心头淡得没了一丝痕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见萧兰因若有所思,裴砚心头猛地一跳,这位向来胆大包天,若是真顺着杆子爬了,他哪儿哭去?


    他忙不迭地转移话题,语气瞬间正经了几分:“臣方才那是胡言乱语,公主切莫当真。咱们还是说顾行止,他既得了陛下赏赐的府邸,乔迁新居,按理说,咱们是该备上一份厚礼去贺一贺的。”


    萧兰因顺势在他怀中寻了个舒适的位置,正色道:“你说得是。顾行止此番虽是得了皇兄赏赐,可毕竟是被赶出来的,面上风光,心里怕是不好受。咱们这礼自当要备得丰厚些,好生为他庆祝一番。”


    裴砚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往内室走去:“这事明日再议,今几个该歇息了。”


    萧兰因身子腾空,下意识揽住他的脖颈,面颊微红,嗔怪道:“还没沐浴呢,哪有这样歇息的。”


    裴砚脚步未停,低笑道:“无妨,待会儿一块儿去。”


    ……


    闹了一通,裴砚将她放在浴池边,转身去试水温。萧兰因靠在池壁上,看着他挽袖子的动作发了一会儿呆,才慢吞吞地解衣带。


    水温正合宜,萧兰因浸下去整个人都松了。


    裴砚从身后环着她,萧兰因顺势靠在他肩窝里,热气蒸得人犯困。


    裴砚也不用她开口,自然而然拿帕子替她擦背,等从浴池里出来,又拿巾子将她裹了,拭去水珠,抱回床上。


    萧兰因缩进被中,困意上来了便撑不住,合上眼,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睡得沉,梦也来得不留情面。


    她站在一处高台之下,看不清周遭围了多少人,只觉得黑压压的。


    她仰头往上看,日头白得刺眼,刑台上跪着一个人。


    那人腰背挺得笔直,竟是裴砚。


    她拼命想喊他名字,却发不出声,这时刀举起来,正好晃了她的眼。


    萧兰因猛地睁开了眼。


    心跳擂鼓一般,后背的衣衫已洇湿一片。方才梦里那道刀光还印在眼底,明晃晃的,刀光一闪,裴砚人头落下去,就没了。


    好在眼前是漆黑的帐顶,不是梦中的刑场。


    身侧的人几乎是在她睁眼的同时醒了。


    “怎么了?”


    萧兰因往他那边缩了缩,裴砚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掌心拍了拍她的后背。


    她才闷声道:“做了个噩梦,梦见你走了。”


    裴砚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臣这辈子,只有被公主赶走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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