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华浓闻言,身子若柳絮般靠在门框上,幽幽道:“将军想得真是周全。只是……”
她目光流转,望向庭院深处那几棵开败的枯枝,语气凉薄:“若真有人想要我的命,便是将军把这院落砌成铁桶,怕也是防不住的。与其这样徒劳地困着我,将军倒不如让我出去透透气,也好过在这屋子里发霉。”
说着,她眨了眨眼,一脸的无辜与娇憨,“况且,将军若是这般严防死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呢。”
顾行止不为所动,身姿依旧如长枪般挺立:“洪水猛兽谈不上,但红颜祸水一词,殿下担得起。”
他稍稍侧身,让出一条缝隙,却又立刻伸手按住了刀柄,暗示意味极强:“殿下安好,便是末将的功劳。若殿下执意要踏出此门,那便只能请殿下怪罪末将不懂风雅了。”
燕华浓怔了怔,似乎没想到他会这般强硬。良久,她掩唇低低笑了一声,眼波流转:“将军这般煞费苦心,本宫若是再不识趣,岂不显得不知好歹?”
说罢,她退后一步,合上了房门,只留下一句意有所指的话语:“只盼将军,能这般一直护着本宫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关上房门后, 燕华浓盘腿坐在软榻上,指着窗外那株无辜的海棠树直骂:
“这顾行止,仗着生了副好皮囊, 这般目中无人!本宫好歹是一国公主, 他竟敢视若无睹, 简直是个……是个木头疙瘩!”
一旁侍立的小丫鬟听得直乐, 忍不住插嘴道:“公主, 您这话奴婢听着耳熟,像是那茶楼里说书先生讲的那些话本子,冤家变情侣的桥段。”
燕华浓面上浮起一层薄红, 狠狠瞪了她一眼。
被这丫头说中了。父王软弱, 逼着她来和亲, 她哪里肯认命?这顾行止生得俊美英武, 若是能设法引诱他带自己私奔, 逃离这牢笼般的命运, 倒也不失为一条出路……只可惜,这木头油盐不进,看来这条路是断了。
那一头, 顾行止见时辰不早,出了安和驿往皇宫去了。
昭烈帝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听得他求见, 当即搁下朱笔, 让内侍快传。
见得顾行止大步迈进殿内, 昭烈帝朗声大笑:“行止!朕听说了, 这趟护送使团,你做得极好!不仅一路无虞,更在边界震慑了梁国兵马, 不愧是朕看好的少年英才!”
帝王心情极好,从御案后走出,上下打量着他:“说吧,想要什么赏赐?金银良田,还是官职爵位?朕今日统统允你!”
顾行止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臣能在战场上效力,护我大齐边疆安宁,已是心满意足,不需其他赏赐。”
昭烈帝闻言,眼底的笑意更甚。
他伸手虚扶了一把,温言道:“好!既如此,待议和之事落地,朕再一并重赏!”
顾行止谢了恩,又将护送使团上京的一路情形细细禀报。提及那位燕华浓公主时,他斟酌着词句,道:“陛下,那位梁国公主……一路上言行举止颇为怪异,还请陛下多加留意。”
昭烈帝颔了颔首,将这话记在了心里。
顾行止告退,出了宫门,便径直往文昭侯府而去。
下了马车提步往里走,硬是被门房拦住了去路,赔着笑脸小声道:“世子爷,侯爷早几日就特意交代了,若是您来,不许放您进门。”
顾行止身形一顿,他想起离京前父亲说的那番绝情话,“若你敢上前线,从此与侯府再无瓜葛。”
那时他只当是父亲的气话,想着自己在战场上立了功,不同样是光耀门楣的好事?满心想着凯旋归来,父亲定然对他刮目相看。
未曾想,如今连门都不让他进。这哪里是气话,分明是要真的断了这父子情分。
“侯爷……当真这么说了?”
门房看着这位从小看着长大的世子爷,心里也替他叫屈,觉得侯爷实在是固执得不可理喻。可主子有令,他这个做奴才的也无奈,只能硬着头皮点头:“世子爷,奴才也是听命行事。您……莫要为难小的。”
“罢了,既然父亲心意已决,我也没什么可多说的。”顾行止摆了摆手,“你去跟夫人说一声,我来过了,让她保重身体。”
“是,奴才记下了。”门房赶紧应下。
顾行止当即转身离去,好在他早先置办过一间别院,倒也不至于流落街头。
次日一早,顾行止去安和驿点了卯,随口问了声昨夜情况。得知那位公主似是想通了,倒也没再闹腾出什么动静。
接下来的整日,竟是出奇的风平浪静。燕华浓安分地在驿馆待着,直至随使臣一道入宫觐见,都算守礼。”
顾行止奉命随行护送,直至宫门禁地,便将人交由内侍接手引入殿内。
燕华浓随着使臣们穿过巍峨宫阙,进到大庆殿内,第一次见到了昭烈帝。
她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可在见到御座上那道明黄身影后,目光瞬间定住。
这位大齐的皇帝,生得好生俊美!眉眼深邃,轮廓如刀削斧凿,通身气度带着帝王的威仪,又比顾行止那木头更多了几分摄人心魄的邪魅与霸气。
原先那颗想要“私奔”的心,瞬间动摇了。若是嫁给这位皇帝,倒也不差。
昭烈帝高坐龙椅,目光如炬地审视着下方的女子。他脑海中回响起顾行止的提醒,原就不觉得北梁会轻易投诚,这里头定有古怪。
此刻不动声色,甚至刻意扬起一抹极尽温柔的笑意,朗声道:“公主远道而来,辛苦了。”
燕华浓立在殿下,只觉心头似有小鹿乱撞,也不知那话本子里说的“君王侧”,可是这般光景。
朝见之礼既毕,昭烈帝温言开口:“公主远道而来,朕听闻御花园内玉兰开得正盛,不知公主可有雅兴,随朕同去赏景?”
燕华浓心尖一颤,芳心暗喜之下,哪还有不应的道理?当即敛衽一礼,娇声道:“陛下相邀,华浓敢不从命。”
御花园内,春风拂面,杏花如雪,纷纷扬扬洒了一地。
燕华浓踏着落花,随侍女走着,老远便瞧见一道修长身影立于花树之下。昭烈帝换下了那身威严的龙袍,只着一袭月白常服,身姿挺拔。
他负手而立,微风吹动衣袂,在这漫天花雨中,倒显出几分温润如玉的清贵,丝毫不见方才朝堂之上的凌厉。
见她行礼,昭烈帝亲手虚扶了一把,“公主远道而来,朕听闻梁国地处极北,终年苦寒。如今大齐春色如许,比起那苦寒之地,公主更喜哪一处?”
这话看似闲话家常,实则暗藏杀机,若是梁国细作,必会借机诋毁梁国,极力讨好大齐以博取信任。
燕华浓听得他声音温雅,又见他举止亲昵,心头一跳,面上不由泛起红晕,只当这位帝王是对自己有意,哪里听得出这其中的玄机?
一时又想起父王不顾她的意愿,硬生生将她推上和亲之路,那股子被逼无奈的委屈顿时涌了上来。
她咬着下唇,眼眶微红:“陛下说笑了……大齐如此锦绣繁华之地,华浓怎会不喜?只是……只是被人像货物一样送来送去,连句问询都不曾有过。我不情愿,便是这再好的景色,也是无心去赏的。”
她这番话虽失了礼数,却满是被摆布的愤懑与无奈,毫无半点遮掩。
昭烈帝眼底笑意冷却。
不是装的。不仅没威胁,甚至有点……蠢。
行止判断有误,这位梁国公主既非心怀叵测的奸细,也非企图祸乱朝纲的艳妇,不过是个被家国大义推上祭坛、既认命又忍不住抱怨的可怜虫罢了。
无谋略之智,亦无隐忍之心,连作为对手周旋的兴致都不必有。
“原来如此。”他淡淡道,“公主的心境,朕也能体会。今日天色不早,公主一路劳顿,不如早些回驿馆歇息……”
燕华浓方才那一肚子火发完,心情反倒轻快了些。还以为昭烈帝真是体谅她劳累,娇笑道:“陛下,我不累!这御花园景致绝妙,华浓还没看够呢……”
昭烈帝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蠢丫头,难道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正盘桓间,□□尽头忽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一道温婉含笑的声音随风飘来:“陛下好兴致,这满园春色,竟比往日还要热闹几分。”
只见皇后在萧兰因的陪同下,缓步踏着落花而来。
萧兰因今日一早入宫,本就是奔着这位梁国公主的事来的。听闻那梁国公主生得倾国倾城,又听说皇帝竟撇下政务,亲自去御花园作陪,她心里便是一咯噔,暗道皇兄莫不是真被那美色给迷了眼,坏了大局?
她越想越不安,索性寻了皇嫂,软磨硬泡拉着她也来御花园“赏景”,实是来一探虚实。
昭烈帝听见这声音,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喜色,救星来了。
他甚至没等皇后走近,便大步迎上前去,彻底将身后的燕华浓抛诸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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