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屿的脊背猛地颤了一下,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窜了上来。
御书房内,昭烈帝身子向后靠进椅背,揉着眉心,尽显疲态:“是。其中隐情,非三言两语可道尽。二十多年前,武威营军饷遭人侵吞,若非卫承威暗中源源不断地输粮供械,那支镇守北境的铁骑根本撑不到今日。而那些参与贪墨的蛀虫,早在当年的夺嫡之争中便已成了枯骨,死无对证,无从查起。”
裴砚心头剧震。他虽曾设想过此事或许另有隐情,却万万没料到,卫家竟是被人逼至如此绝境。
他将信笺郑重折好,放回盒中,静候下文。
昭烈帝的目光落在案头那盏半冷的残茶上,神色幽暗:“太上皇后来察觉,朝堂之中极可能潜藏着梁国奸细。那人藏得太深,父皇暗中追查多年,始终未能抓其狐尾。后来父皇心力交瘁,才将这摊子棘手事扔给了朕。可朕接手数载,亦是一筹莫展。”
说至此处,他抬眼看向裴砚,眸底涌动着身为帝王的沉痛与无奈:“昔年老靖安侯出事,卫承威变本加厉,父皇心下震怒,却也无奈。北梁狼子野心,若没有卫家、没有武威营死守,北梁早已破关南下。北境战事一日未歇,便一日不便处置卫家。朕如今亦是骑虎难下,内鬼不除,朝堂永无宁日。”
良久,他将那漆盒推回裴砚面前,语气决然:“朕要你帮朕彻查此事。无论那奸细藏得有多深,身居何位,务必将其揪出。”
裴砚叩首:“臣,领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从宫里出来, 夜色如墨。
裴砚记挂萧兰因,催促车夫加速赶路。
回正院,一进内室, 便见萧兰因正坐在软榻上等他, 手里捏着一卷书, 书页却许久未曾翻动, 显然心思早已飘去了别处。
听见脚步声, 她抬头看来,目光在裴砚脸上停了片刻:“宫里的事,不太顺利?”
裴砚在她对面坐下, 将那只漆盒搁在桌上, 揭开盖子, 取出那封信笺递给她。
萧兰因接过, 借着烛火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眉头越蹙越紧。
信上的内容并不多, 可她看得极慢,良久,放下信纸, 神色间透着一股恍然大悟后的怅然。
“难怪当年父皇……原来如此……”
原来是卫家有关,父皇纵是震怒, 也只能草草收场。
可如此一来, 却让老靖安侯落得个死得不明不白的结局。
老靖安侯一生赤胆忠心, 父皇心里大约也觉得愧疚于他的。
这话她没说出口, 但裴砚读懂了她的意思。
起身绕过桌案, 坐在她身侧,将她拢进怀里,宽慰道:“刚知情时, 我心里确实不是滋味。可个人恩怨与家国天下,孰轻孰重,我分得清。太上皇和陛下皆是为了边境安宁,才不能发落卫家。”
“陛下也不是不清楚,昔年卫承威或许是迫于无奈铤而走险,可时隔多年,他早已不是那个被逼到绝路的卫二郎。如今他玩弄权术,不过是为私欲,陛下对他不满也已不是一日两日。待肃清朝堂、拔了北梁的钉子,迟早要同他清算。”
萧兰因听得心头微颤,将信笺折好放回盒中,攥紧了他衣襟一角,将脸往他胸口埋了埋,半晌才闷声问:“这个差事,你有头绪了么?”
裴砚如实答道:“没有。太上皇和陛下彻查多年,始终没摸到对方的影子。我如今也是一头雾水,对方究竟有几人,是男是女,如何与北梁传递消息,皆没有头绪,只能寄希望明日朝堂上,会不会有人冒头攻讦卫家,逼得那人现出原形。”
萧兰因颔首,环住他的腰身:“希望如此。你也不用急,既是钉子,总有露头的时候。”
裴砚颔首,手臂收得紧了几分。
两人用过晚膳,又携手在廊下慢慢踱步消了些食,待回房之后,便是一室缱绻,将那些朝堂上的阴霾算计,尽数抛到了九霄云外。
个中滋味,略过不提。
次日早朝,江南溃堤一案被搬到了台面上,金銮殿上气氛凝重。
赵秉忠、郑怀仁等人与太仓银库郎中何延年私相授受的信件,再加上叶清和之女叶芷柔呈递的那本账簿,如今是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
朝廷发俸、赏赐、军饷调拨乃至赈灾拨款,样样皆需经由太仓银库,那可是掌管着朝廷钱粮命脉的紧要去处。何延年竟敢内外勾结,这无异于直接从国库的虎口里夺食。如今罪证确凿,论罪当斩,已是毫无悬念。
此外,更有一事令朝野震动,那便是叶清和当年被诬陷的贪墨一案,因这本账簿彻底真相大白。原是赵秉忠、郑怀仁等人移花接木、栽赃嫁祸,致令忠良蒙尘。既查明真相,自当为叶清和正名翻案,还其清白。
然而,真正令昭烈帝怒火攻心的,却是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深究此案,区区一个郎中,何处来的这通天胆量,将手伸进银库?
赵、郑二人不过外放的地方官员,若无朝中只手遮天的人物在其后撑腰,又怎敢中饱私囊,以次充好。
这其中的关窍,这帮子人只要不缺心眼儿,不会想不到。
可殿上这些人一个个揣着明白装糊涂,要么怕引火烧身,不敢沾这身腥,要么非奸即党。
昭烈帝端坐于龙椅之上,俯瞰着底下乌压压一片装聋作哑的大臣,只觉一股浊气涌上心口,险些当场呕出血来。
便是裴砚,也有些纳罕。他本以为此案一出,朝堂之上定会有人借机向卫家发难,那暗处的钉子也趁机浑水摸鱼,露出马脚。
谁知满朝文武从头至尾不发一语,以至于那人只随着大流沉默,竟如泥牛入海,毫无踪迹可寻。
等了半天,无一人肯捅破这层窗户纸,昭烈帝也只得就案办案,雷厉风行地处置涉事人等。
赵秉忠、郑怀仁、何延年等人自不必说,罪无可赦,必是死路一条,其余同流合污之辈,也都难逃一死。昭烈帝正在气头上,工部亦未能幸免,被狠狠申饬了一番。
刘琮当年任工部都水司主事时便已同流合污,现任工部尚书听得冷汗涔涔,只觉头顶悬着一把利剑,岌岌可危。
工部在六部中本就清苦难为,如今再遭此重创,往后哪个官员还肯踏入?可这话他哪里敢置喙,此刻陛下正怒火中烧,若敢开口辩驳,无异于自寻死路。
昭烈帝余怒未消,念及刘琮乃安王妻弟,其在工部多年贪墨横行,安王府难辞管教不严之咎。当即命大太监拟旨,着人往安王府宣读,痛斥安王纵容亲属、败坏朝纲,着令其父子即刻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妄动。
处置完一干人等,昭烈帝视线扫过满朝文武,最后定格在裴砚身上,沉声道:
“户部侍郎裴砚,才识渊博,通晓天下盈虚。平日里于理财安民、统筹大局上颇有见地,实乃国之栋梁。此次更是不仅查清了江南弊案,更为朝廷挽回了巨额亏空,此乃不世之功。”
裴砚闻言,正要出列谦辞,又听昭烈帝开了金口,道:“然侍郎之职,位卑权轻,实难掩其光华,亦不足以尽其才用。尚书一职虽尊,却仍受流品限制,唯有超品之爵,方配得上裴卿这般经世之才。”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昭烈帝已是抬手定音:
“朕意已决,特封裴爱卿为靖国公,世袭罔替!”
此诏一出,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高祖皇帝开基建业,那些随龙崛起、浴血奋战的世家大族册封国公倒也不稀奇,毕竟那是用战功换来的。然江山坐定后,这爵位便如金石之坚,再难寸进。
想当年太上皇夺嫡之争何等惨烈,多少世家大族为其倾尽家财、拼死出力,助其坐稳龙椅,大局初定后,那些拥立有功的家族也不过是各守旧爵,并未因此多得半分额外封赏。
放眼如今京中,除了季、卫两家仗着祖上的余荫还保留国公爵位,孟家有个广陵郡公撑着场面,余者也不过是几个侯府、伯府罢了。
如今裴砚既无开疆拓土之武功,又无定策辅政之殊勋,却得此破格恩遇,直教旁人看得眼红心热,又惊又妒。
当即便有几个须发皆白的老古颤巍巍地出列,头一个出声便是都察院的老御史,痛心疾首道: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自古封赏,皆有定例。依本朝祖制,文臣封赏,止步于郡公已是极尽荣宠,断无直接晋封国公的道理!国公之尊,非有定策辅政之殊勋不可得,裴侍郎虽有大功,毕竟只是查清了江南弊案,如今陛下这般封赏,于礼不合!”
其他几个亦是连连附和。
昭烈帝冷眼看着底下这些平日里尸位素餐、此刻却跳出来拿着祖宗家法说事的老臣,眼中寒光一闪,冷冷道:
“朕如今是要用人!你们口口声声说于礼不合,那江南千万流民、国库流失的数百万两白银,这合不合乎礼?裴砚替朕守住了国库,这爵位他受之无愧!”
“至于叶芷柔,替父鸣冤,历经磨难而不折,更有献策查账之功,其志可嘉。朕亦决意,册封叶芷柔为县主,以彰忠良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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