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此处,昭烈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厉声喝道:
“朕意已决,谁若再敢多言,便是质疑朕的决断,那就不妨去刑部大牢里,同何延年那帮贪官污吏论论理!”
几位老臣被这雷霆之怒震得身形一晃,面色惨白。深知天子盛怒之下态度坚决,再争下去便是触怒龙鳞,自寻死路。只得纷纷告罪,偃旗息鼓。
早朝散去,宫门外又是另一番光景。
往日里对裴砚或是敬而远之、或是平平淡淡的同僚们,此刻仿佛突然都成了多年未见的至交好友。裴砚前脚刚跨出宫门,后脚便被一群人团团围住,这一声声“靖国公”,叫得是比蜜还甜,那一张张堆满笑意的脸,恨不得贴到裴砚的马镫上去。
裴砚虽觉厌烦,却不得不做出一副谦逊温和的模样,周旋应对。
正说着,便有兵部的一位郎中凑上前来,满脸堆笑地相邀:“国公爷今日大喜,下官等在醉仙楼备了一薄酒,只为给国公爷贺喜,还请国公爷务必赏光,移步一叙。”
裴砚下意识准备找借口推脱,话到嘴边,忽然想起那梁国的钉子深藏不露,自己在朝中人脉单一,若想揪出那背后之人的马脚,光靠查卷宗远远不够。
思及此,他露出一抹爽朗笑意:“既是诸位同僚盛情,那裴某便却之不恭了。”
别了众人,裴砚回了户部衙门,如往常一般批阅公文、核对手续,直至暮色四合,到了下值的时辰,准备回府。
走到衙门外,那兵部的郎中已在等候,裴砚才想起一早应过了酬应之事,只得唤来平安,嘱咐他先回府一趟,告诉公主,今晚有同僚庆贺,归得晚,让她不必等,先自个儿歇息。
平安领命而去,裴砚这才与那郎中一道,往醉仙楼的方向去了。
公主府内,萧兰因早得了裴砚被册封为靖国公的喜讯,心中欢喜自不必说。
她特地吩咐厨房加了几道裴砚平日里爱吃的菜,又叫银匙备了壶桂花酿,只待裴砚归来,夫妻二人好好庆贺一番。
然而,左等右等,院门口却连半个人影也没瞧见。
直到平安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传了话,萧兰因脸上的笑意才凝固,最后化作一声气恼的冷哼。
“册封了国公了不得了,连家都不回了?既然是同僚庆贺,我自是不便扫了他的兴。”
平安哪敢触这位的霉头,说啥他听啥,回头再好生转述给自家爷,让自家爷自己去头疼。
平安退下,萧兰因看着满桌精心准备的菜肴,只觉得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难受。
不过用了半碗饭,就挥手撤了,跟往日一样消食、沐浴,躺回内室,却怎么也睡不着,只倚在窗下的软榻上生闷气。
这一等,便等到了半夜三更。
直到院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萧兰因眉头一皱,起身一看,只见裴砚被两个小厮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进了屋,满身酒气,那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衣襟此刻也敞开了大半,看着颇为狼狈。
小厮们将他扶进屋,识趣地退了出去。
裴砚一头栽倒在拔步床上,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说着醉话。
萧兰因看着他那副烂醉如泥的模样,心头那股子火气蹭地一下又冒了上来,狠狠地瞪了他几眼,可人醉着,哪瞧得清她的眼刀子。
她只得忍着脾气,叫沉绿去端了醒酒汤,又让人提了热水进来,旋即自己亲手绞了热手巾。
见他哼哼唧唧地不醒,扶着他的肩膀将人摇醒,没好气道:“别装死,起来,把醒酒汤喝了。”
裴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眼前是那张令他魂牵梦萦的脸庞,虽板着个小脸,眼底却掩饰不住那抹关切。
勉强撑起半个身子,乖顺地就着她的手将那碗醒酒汤一饮而尽,随后又任由她拿着热手巾给他擦拭脸颊和手心的酒渍。
直到那股酒劲稍微散去些,裴砚的脑子才渐渐清醒过来。
见萧兰因正坐在一旁,手里还攥着那块手巾,小嘴嘟着,明显是一肚子委屈没处撒。
裴砚心头一软,也不管自己身上还带着酒气,长臂一伸,便将那个气鼓鼓的身影强行搂进了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
“公主这是在生气?怪我没回来陪你用饭?”
萧兰因在他怀里别过头,闷声道:“国公爷如今威风八面,自然有数不清的酒局要赴,哪里还记挂着家里这口饭。”
裴砚闻言,将人搂过来,解释道:“若是旁的酒局,我就是拼着得罪人也不会去。可这回不同,那梁国的钉子藏得太深,我在朝中若是独来独往,这差事不知道猴年马月能办成。今日这群人主动凑上来,我不正好借着推杯换盏的机会探探他们的口风,看看谁跟谁走得近,谁对卫家唯首是瞻?”
“谁是真心,谁是假意,甚至谁跟卫家存了过节,今日这顿酒,都让我瞧出些端倪了。”
说到此处,他握住萧兰因的手:“公主也该看出来了,陛下今日破格封我,不仅是赏功,更是有意为之。若我整日闭门不出,只守着户部的一亩三分地,岂不辜负了陛下的好意?若无陛下今日这番封赏,我一改常态去主动交际,也会让那人警惕。”
萧兰因心里有气,也不全然是因为这一顿饭,更气的是这人明明早有了计划,也不早点同她说,还有皇兄,那么大个事,竟也不同她提,是觉得她这个妹妹不如驸马顶用?
裴砚也意识到自己早该让平安回府通知一声,当下连忙认错道:“我不爱应酬,回衙门,就顾着公务了,还想着早些下值陪公主,到点了才想起应了人家,是我考虑不周,让公主生气了,是我的不是。”
萧兰因这才消了气,看着他满身酒气,又有些心疼:“只是为了套话,喝那么多干嘛!”
“我倒也不想喝,耐不住这些人花样多,我不喝又是不给他们面子似的,”裴砚叹了口气,将脸埋在她颈窝处,“这一晚上,把我半辈子的话都说尽了,费神费力。现在回来看见你,才觉得自个儿是活过来了。”
萧兰因听了这话,语气也放软了些:“既是为了正事,那便罢了。只是……下回莫要喝这般多,伤身。”
裴砚闷声应了,双臂将她收得更紧了些。
“以后也就是走个过场。只要你在家里等我,这点苦我也能受着。”
萧兰因嘴角忍不住上扬,哼哼道:“油嘴滑舌。”
裴砚闻言,立刻凑上来攫住了那两片柔软。
唇分之际,哑声道:“公主亲口尝尝,是油,还是滑?”
萧兰因脸腾地一下红透了,羞恼地瞪了他一眼,见他笑吟吟地看过来,又举起粉拳在他胸口锤了一下:“不知羞!”
裴砚索性一把扣住她的手腕,顺势翻身,连人带被一并卷进了床幔深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次日, 裴砚照常换上官服去衙门当值。萧兰因闲来无事,便往聆风阁去寻谢云舒说话。
刚一跨进门槛,便见谢云舒正支着下巴, 手里捏着把瓜子, 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见她来了, 谢云舒眼睛一亮, 招手道:“哎, 公主来得正好。昨几个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事儿,你听说了没?”
萧兰因在她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 漫不经心道:“你是说驸马爷升了国公这事?满京城都传遍了, 我哪能不知道。”
谢云舒闻言, 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把手里的瓜子皮往盘子里一丢:“我说的是这个吗?这驸马便是升了国公, 不还是个驸马?说到底, 不还得靠公主养活,有什么好稀罕的。”
她身子往前探了探,神色难得带了些严肃:“我说的是卫屿。听说圣上下旨了, 要调他去北疆。”
“什么?”
萧兰因手一抖,刚送到嘴边的茶水险些洒出来, 她错愕地抬头:“上前线?这么突然?”
“是啊, 跟北梁起了战事。”谢云舒见她这副模样, 忍不住扑哧一笑, 打趣道, “瞧瞧,我就说你满心满眼都是那驸马,这么大个事儿竟然毫不知情。”
萧兰因被她说得脸上一热, 强辩道:“我只是意外……他一向在京中任职,怎会突然调去前线?”
“这我哪儿知道,不过啊……”谢云舒顿了顿,眼里闪烁着几丝八卦的光芒,“我倒是从旁人嘴里听来一段旧事。据说,早几年卫屿就主动请缨想上前线的,是他母亲死活拦着,劝他好歹先成了亲,留个后再走,也不至于断了卫家的香火。卫屿是个孝子,这才勉强留在京中。”
说到这儿,谢云舒意味深长地打量着萧兰因:“可这一留就是好几年,亲事却迟迟没定下来。你说,他是不是心里头早就有人了,若不是那个心上人,谁还能让他甘心留在京城这么久?”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一拍大腿笃定道:“我看没准儿,那人就是你。”
萧兰因心头猛地一跳,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她有些慌乱地避开谢云舒那洞察一切的目光,嗔怒道:“谢云舒!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也不怕被人听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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