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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裴砚的下巴搁在她发顶, 温声道:“原是这么打算的。可陛下催得紧,赵秉忠和郑怀仁这两桩案子等不得,我便安排了傅青竹留下来盯着堤坝收尾。他这人眼里容不得沙子, 有他看着, 出不了岔子。”


    萧兰因只“嗯”了一声, 又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裴砚解下腰间的水囊与布包, 布包里头是几块干硬的胡饼和一小包酱牛肉。


    裴砚撕下一块饼, 又细心地剔了牛肉的筋膜,才递到萧兰因唇边:“多少用些,这一时半会儿也没处去弄热乎饭食。”


    萧兰因原本不饿, 却抵不过他的目光, 张口咬了那饼, 谁知那干饼有些噎人, 刚嚼了两下便眉头微蹙。


    还没等她伸手去拿水囊, 裴砚的水囊已经递了过来, 甚至还体贴地拔了塞子。她忙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这才顺下气去,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你故意的。”


    裴砚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指腹轻轻蹭过她唇角的饼屑,慢条斯理地道:“我的错。”


    他又喂了她几块牛肉, 直到看她小脸上恢复了些血色, 才将剩下的包好收起。


    萧兰因也是真的累了, 胃里有了食, 那股子困意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眼皮开始打架。


    裴砚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呼吸渐渐均匀,脑袋一点一点的, 不动声色地伸臂揽紧了些,又将车帘放下,隔绝了外头的日头与喧嚣。


    再行启程,车轮碾过官道碎石,发出规律的咕噜声,混着远处偶尔一两声鸟鸣,衬得这一路岁月静好。直到暮色将沉,马车总算赶到了一处驿站。


    萧兰因并谢云舒等女眷先被引去后院歇息,裴砚则是转身朝驿站后头那排石砌的矮房走去。那里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库房,此刻门上落了一把铁锁,门口守着两个亲卫,见他来了,齐齐抱拳。


    裴砚点了点头,示意开门。


    铁锁哗啦一声落地,门被推开,一股潮湿的草灰气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昏暗,角落里或蹲或坐着十余道黑影,手脚虽没有被绑缚,但被关在这狭小逼仄的屋子里,也着实不好受。


    裴砚朝身后挥了挥手,两个亲卫端着饭菜和水壶走进屋内,打开食盒,将几样荤素搭配的菜肴和一摞面饼摆在地上,又搁了一排粗碗,提起水壶,挨个斟满了水。


    “都起来吃点东西,喝口水。”


    角落里的人闻言,一个个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头一个想冲过来的便是方仲衡,谁知刚一动弹便扶着膝盖呲牙咧嘴地缓了两下,这才总算把腿脚舒展开,接着接过一碗水仰头灌了大半碗,又抓起一张饼咬了一口,这才缓过劲来,苦着脸道:“驸马,这一路上京,不会都叫咱们乔装充当刺客,被这么关着吧?”


    裴砚还没答话,另一边平安也凑了上来,手里攥着半个饼,满脸委屈:“是啊爷,奴才就因为懂些拳脚,就得假冒刺客,一路上关在囚车连口热茶都喝不上。这一路到京城,您身边没个人跟着,起居谁安排?您那件青色袍子袖口脱了线我还没来得及补呢。”


    裴砚被他这一通絮叨逗得摇了摇头,抬手拍了拍平安的肩:“放心,到了京城自然让你出来。这一路上戏得唱到底,不能叫赵秉忠和郑怀仁看出破绽来。”


    方仲衡又咬了一口饼,嚼着嚼着也认了命,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唱戏唱戏。只盼着到了京城能给我换张舒服点的床,这草垫子硌得我腰都快断了。”


    旁边一个扮刺客的亲卫闷声接话:“方公子,您好歹还是草垫子,我们几个方才可都是靠墙蹲着的。”


    众人一阵低笑,连裴砚唇边也浮起了一丝笑意。他看了一圈,见人都端起碗吃了喝了,才退出屋外,示意亲卫重新落锁。


    交代完这边的事,裴砚转身回了后院。萧兰因正坐在妆台前卸钗环,一头青丝散了大半。听见脚步声,抬头见门帘一挑裴砚走了进来,随口道:“驸马,我怎么看着你跟前的亲卫少了好几个?”


    裴砚正解外袍的手微微一顿,轻咳一声道:“我让他们……乔装成那伙刺客去了。”


    萧兰因手里的玉钗悬在半空,转过头来,愣愣地看着他。


    裴砚被她这副神情逗得莞尔,随手将外袍搭在架子上,走到她身侧坐下,一边替她拔下脑后那根还没取下的簪子,一边温声解释道:“虽说我已经查清了与赵、郑二人接头的是谁,可万一还没进京城,对方便被灭口,届时这两人定不敢再开口。我索性自导自演一出戏,好叫他们早些死心,免得夜长梦多。”


    萧兰因听罢,神情古怪了一瞬。虽说这谋划滴水不漏,可怎生听都透着股荒诞的滑稽。


    在驿站匆匆歇了个脚,天色未亮透,一行人便又启了程。


    之后的行程明显快了许多,甚至连中途停靠补给都掐着时辰。


    萧兰因坐在车内,透过车帘缝隙,屡次瞥见裴砚眉间那层不曾散去的凝重。她心知此次江宁之行牵连甚广,便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将车帘拉得严了些,不再去扰他的心神。


    入京那日,暮色正从城楼两侧漫上来。城门下的青石板被磨得光可鉴人,马蹄踏过,敲出一地清脆的回响。


    行至城门口,裴砚勒住缰绳,嘱萧兰因先行回府,自己则径直入宫述职。


    入宫时,昭烈帝已在御书房候了多时。


    殿内灯火通明,裴砚叩首行礼,将江宁赈灾的经过、赵秉忠一案的查办始末,连同那本最关键的账簿,一并呈了上去。昭烈帝一页页翻着账册,神色沉沉,殿内静得只剩纸张摩擦的细碎声响。


    良久,他才合上簿子搁在案角,道:“赵秉忠的事朕已有所闻,你办得很好。但有一事,朕得让你先知道。”


    说着,他从案头取了一只漆盒,推到了裴砚面前。


    裴砚心头微动,伸手掀开盖子。盒中静静躺着一封信笺,他匆匆扫过几行,陡然一僵。抬眼看向皇帝时,眼底的震惊已再也藏不住。


    “太上皇……早已知情?”


    与此同时,城西成国公府。


    卫屿一身风尘仆仆,马蹄刚停便翻身下马,直奔府门。门房见是他,正要行礼招呼,他却连马鞭都顾不上递,大步跨过门槛,径直往正院闯去。一路上仆从见他面色沉凝如铁,皆噤若寒蝉,纷纷避让。


    卫守正此刻正在正院书房内,案头已泡好了一壶茶,盖子掀开了一角,茶香幽幽散了一室。见卫屿推门而入,他神色不动,似是早料到孙儿会来,只抬了抬眼皮:“回来了?坐下说。”


    卫屿梗着脖子并未落座,大步迈到书案前,开门见山道:“祖父,孙儿有一事要问,卫家可有人勾结江南官场,贪墨赈灾款项?”


    卫守正端起茶盏的手顿了一顿,随即轻轻吹开浮沫,啜了一口,语气平淡得令人心惊:“有。且此事,是由我默许的。”


    卫屿瞳孔骤然紧缩,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祖父默许?”


    卫守正将茶盏搁下,抬眼直视着他,目光里没有半分闪躲:“是你二叔主导的。你父亲虽不赞同,却也是知情的。”


    卫屿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好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带着几分颤抖:“二叔……?”


    在他心中,二叔卫承威不仅是长辈,更是卫家的脊梁。早年二叔在边关厮杀,是一员不可多得的猛将,后来伤了肺腑才退下来,在太上皇潜邸谋了个不起眼的文职。彼时人人都道这位将军折了翅膀,这辈子只能混吃等死,谁也没料到,他竟成了太上皇身边最得用的心腹谋士。


    当年夺嫡之争何其惨烈,卫家手握兵马,陈家、冯家、季家亦非等闲之辈,最终卫家能险胜,全赖二叔在暗处运筹帷幄。太上皇登基后,二叔官拜内阁首辅兼吏部尚书,满朝官员的升迁贬谪尽在掌握,可谓权倾朝野。


    在卫屿眼里,二叔一身傲骨,忠肝义胆,是与父亲一般的英雄人物。


    可如今,祖父却告诉他,那满手的肮脏血污,竟也是二叔的手笔!


    卫屿的拳头攥得死紧,咬着牙道:“祖父,你知不知道江宁如今是什么样子?那些百姓饿得只剩一把枯骨,满街都是倒下的尸首,多少孩童就那样僵硬地死在爹娘怀里……”


    “我知道。”


    卫守正打断了他:“你祖父在边关效力数十年,那才是真正的修罗场。边关百姓那种惨状,你根本无法想象。”


    卫屿那股冲到头顶的火气硬生生被这话压了下去,可胸口却堵得生疼,“这怎么能混为一谈?难道因为别处更惨,这里害人的就不是罪孽了吗?”


    卫守正目光落在孙儿身上,浑浊的眼底透出一丝复杂:“你不必这副模样。我今日同你说这些,不是为了替谁开脱,而是要你明白,你二叔,是为了卫家,才不得不走到这一步。”


    他缓缓起身,苍老微佝的身子走到窗前:“当年有人贪墨武威营军饷,你二叔若不设法填补空缺、筹措粮草,武威营早就断了顿,北境亦随之失守。他做的事,固然有违律法……可若没有他,边关万千百姓,才是真的活不过那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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