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舒坐在对面, 手里捧着卷医书翻阅了半晌, 一抬眼便撞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不由得合上书, 语带调侃道:“公主,我倒是想起一桩旧事来。”
萧兰因只懒懒地敷衍了声:“嗯?”
谢云舒遂道:“您刚成婚那会儿,恨不得一日三遍将我叫去跟前, 追问那热毒之症的真假。那会儿您那不情愿的劲儿,我可没忘, 活像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着成婚似的。可如今呢?”
她故意顿了顿, 拿书脊轻轻敲着掌心, 笑眯眯地看向萧兰因:“如今我瞧着也没过多久啊, 您怎么乐在其中了?”
萧兰因扭头瞪她, 嘴硬道:“谁乐在其中了?”
谢云舒笑而不语,只扬了扬眉,那眼神明晃晃写着“我不信”。
萧兰因被她这表情盯得心虚, 强撑着补了一句:“我只是……担心他万一遇到什么危险。江宁那边赵秉忠与郑怀仁虽已落网,可底下的党羽尚未清理干净,万一他有个闪失……”
谢云舒也不戳破,只悠悠叹了口气:“是是是,公主是忧国忧民,半点私心都没有,是我多嘴了。”
萧兰因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赌气似的继续望着窗外,再不理她。
谢云舒见状兀自好笑,摇了摇头,便重新翻开书卷继续看了起来。
又行了半日,官道渐渐收窄,两侧的林子密了起来。卫屿策马走在最前头,目光扫过林间几处暗影,眉头微微蹙了一瞬,押解钦犯本就是件招眼的事,沿途有人窥探也是寻常,本不以为意,可变故来得极快。
林中忽然箭矢破空,三支劲弩齐发,直直钉入押解囚车的两名卫卒胸前。那二人连声都没来得及吭,便从马上栽了下去。紧接着十余道黑影从两侧树冠里跃出,直奔囚车而去,刀光雪亮,杀意凛冽。
车厢内谢云舒惊呼一声,卫屿大惊,以为公主有危险,厉喝一声“护送公主回转”,旋即拨马回身,试图挡在萧兰因马车前。
那伙刺客人数众多且来势汹汹,几名黑衣人不要命地缠住他,刀剑相击声铿锵不绝。卫屿被死死拖住,眼见余下刺客已冲至囚车旁,赵秉忠和郑怀仁被锁在笼中,面如死灰,郑怀仁更是瘫软在地,嘴里喊着“别杀我别杀我”。
刀锋即将落下之际,斜刺里忽然射出一支响箭,带着尖利的哨音钉在囚车木柱上。那群黑衣人动作一顿,紧接着官道两旁的林子里涌出数十名伏兵,甲胄齐整、阵型严明,将黑衣人团团围住。为首一人玄色劲装、策马而出,正是裴砚。
他面色沉静,抬手一挥,伏兵便如潮水般合拢,三下五除二将那伙黑衣人尽数拿下。刀架在脖子上,一个也没走脱。
裴砚翻身下马,走到囚车前,隔着木栏看向里头惊魂未定的赵秉忠与郑怀仁。等他们从方才的惊惧中慢慢缓过神来,这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二位也看到了,有人急着要你们闭嘴。”
赵秉忠面色惨白,嘴唇翕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郑怀仁更是抖得铁链哗啦作响,牙关打颤:“是……是京里……京里派人来灭口的……”
裴砚别有深意看了卫屿一眼,又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看来二位心里清楚,自己知道的太多了。”
他微微俯下身,目光平视着笼中的二人:“还一力扛下来,是你们的自由。只是下一回,我未必赶得上这么巧。”
赵秉忠闭了闭眼,终于哑声道:“我说。”
郑怀仁紧跟着也点了头,颤声道:“我也说,我什么都说。”
裴砚直起身来,侧头示意随行的书吏上前记录,自己则退开几步,将那二人交给下属去审。
卫屿将萧兰因的马车护送到安全处,又折了回来,正瞧见裴砚站在路边的树荫下,神色平静地看随从收缴黑衣人兵器。他走近了几步,眉头紧紧拧着,在裴砚身侧站定,低声道:“驸马,方才那批刺客……有问题。”
裴砚只“嗯”了一声。
卫屿盯着他的侧脸,带了几分不确定的试探:“那些人的身法、进退、配合的章法,像是受过正经训练的,不是寻常江湖客。而且出手还特意避开要害,这也太奇怪了。”
裴砚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眼力不错。”
卫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声音猛地压低了几分:“……那些人是你安排的?”
“是。”裴砚答得干脆。
卫屿攥着刀柄的手指骤然收紧,面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被愚弄后的难堪。他咬着牙道:“驸马这出戏,演得倒是精彩,连我也险些瞒过去了。可我不明白,你既然能动手救人,为什么不提前知会我一声?若方才有一支箭偏了,误伤了公主怎么办?”
裴砚看了一眼远处萧兰因的马车,见她安然无恙地坐在车帘后,正朝这边张望,这才收回了目光,转而看向卫屿,目光里带上了一层更深的东西。
“我这么做自有我的用意,而你有没有想过,方才你丝毫不顾及那二人的性命,叫我如何看你,陛下又会如何看你?还有,陛下为何独独派你南下?”
卫屿一怔,显然没明白这话里的意思,“陛下命我护卫公主,我自然是以公主的安危为上。”
“护卫公主,京中侍卫多的是。”裴砚打断他,“偏偏派了你卫家的人来,你觉得是为何?”
卫屿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接上话。
裴砚定定看进他眼里:“赵秉忠和郑怀仁,是你卫家出来的人。这事你知情么?”
卫屿的眼神骤然一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大半,“不可能!我卫家世代忠良,怎会与这等贪赃枉法之徒有干系!”
“我既说是你卫家的人,就不会是信口雌黄。”裴砚抬手压了压,示意他稍安,“我在江宁观察了大半个月,看得明白,你是真不知情。可你不知情,不代表你祖父、你父亲、你叔伯们不知情。陛下派你南下,未必全是为了让你护公主。”
卫屿站在原地,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
他攥着刀柄的手指下意识地松开,又死死攥紧,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我卫家……不可能干这种事。打我出生开始,就没见过父亲几面,他在沙场上浴血奋战,一次次死里逃生,祖父更是戎马半生,他们……他们不可能……”
裴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缓了缓语气:“西北若没有卫家没有武威营坐镇,北梁铁骑早已破关南下,其间或许另有隐情,但这事终究要查个水落石出。你在江宁这些日子,亲眼看了赵秉忠那些勾当,心里应该有数。若你卫家当真清白,那便更该由你亲手把这桩案子查到底,替卫家还个清白。”
卫屿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驸马说得对。”
行出约莫半个时辰已是正午,卫屿下令寻一阴凉处用些干粮,稍作休整。
裴砚从马上下来,径直走到萧兰因那辆马车旁,刚掀开车帘,见谢云舒正歪在里头剥桂圆,见了他先是一愣,随即极有眼色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壳,朝萧兰因眨了眨眼,利落地跳下车去,嘴里还嘟囔着:“得嘞,我去后头。”
她拎着裙摆一路小跑,上了后面那辆小车。车厢里沉绿正靠着窗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见是谢云舒钻了进来,忙坐直了身子:“谢大姑娘?您怎么……”
“你家驸马去找你家主子了,我识趣点让个地方。”
谢云舒在软榻上歪下来,伸了个懒腰,又朝沉绿挤了挤眼,“你猜,这会儿你家主子跟驸马在干什么呢?”
沉绿一时没反应过来,愣道:“谢大姑娘说的是?”
谢云舒凑近了些,带着一股促狭的劲儿:“你说,他两个这会儿会不会在亲热?”
沉绿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她跟着萧兰因也有些年头了,从前在宫里没少听公主私下里笑话这位谢大姑娘,说她一张嘴荤素不忌。今日亲耳听着了,才知公主当真没有冤枉人。
她舌头打了结似的,支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这……这不是咱们该管的。”
谢云舒瞧她这副模样,乐得往软榻上一倒,翘起腿晃了晃,又道:“不逗你了,我就是纳闷,你们驸马究竟是哪方面厉害?怎么就把你家主子迷得晕头转向,一路跟着南下吃苦受累的。”
沉绿红着脸,绞着手指想了半天,小声道:“奴婢也说不上来……许是驸马合了公主的眼缘吧。”
“也许吧。”谢云舒躺在软榻上,望着车顶晃悠悠的绸帘,再没追问。
窗外的风从帘缝里钻进来,带着微润的草木气,她眯了眯眼,也不知在想什么,嘴角弯着一道似有若无的弧度。
前头的马车里,裴砚上了车便自然而然地伸臂将萧兰因揽了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头,“方才吓着没?”
萧兰因顺势往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摇了摇头:“还不至于。倒是你,不是说得等堤坝竣工才走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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