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兰因出门逛了半日,有些乏了,便寻了处临街的茶棚坐下,手边一壶粗茶、一碟花生。她单手托腮,目光越过半条街,落在对面那排蜿蜒的长队上。


    谢云舒先前去信请的几位郎中已尽数抵达江宁,在城西空地上支起了连绵的棚子。木牌分门别类地挂着:内科、外伤、时疫、小儿、妇人……棚前皆是长队,百姓们或扶着老父,或抱着幼子,从巷口一直排到了街尾。


    她的目光随着队伍缓慢移动,见一老妇人颤巍巍伸出手腕让郎中搭脉,见一年轻母亲抱着高热的孩子急得直抹眼泪,又见郎中从药箱取出药包递去,那母亲连声道谢,躬着腰退了数步才敢转身。


    她看得有些出神,连谢云舒何时站到了桌边都未曾发觉。


    “今几个日头打西边出来了?公主竟也肯出门。”


    谢云舒在她对面落座,也不客气,伸手抓了颗花生丢进嘴里,吃得脆响。


    萧兰因收回目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笑道:“前些日子是不便露面,如今尘埃落定,出来散散心。”


    “说起来还是你本事大,我原想着能来一两个便不错了,没成想你去信请的人全到了。这一呼百应的,连带着把当地不少郎中也招揽了来。如今疫病已控住,这场灾患总算是彻底了结了。”


    谢云舒摆了摆手,笑道:“这也算不得什么,不过是医者仁心。那些郎中原就有心前来,只是缺个牵头的人,我不过是替他们搭了座桥。说来,我自己也没想到会这般顺利。”


    她说着话,眼神却忍不住往茶棚里头瞟。


    这茶棚不大,门口竹竿挑着一面旧布幌子,那个“茶”字早已被晒得褪了色。棚内不过六七张桌凳,收拾得倒也清爽。这会儿正是忙时,茶棚夫妇一个在灶前烧水,一个端着托盘在席间穿梭,身后跟着个十六七岁的小娘子,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正手脚麻利地给客人添茶。


    那姑娘生得极好,杏眼桃腮,一笑便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她在席间跑堂,步履轻盈,裙角带风,引得好几桌吃茶的汉子都忍不住拿眼梢去勾。


    姑娘来来回回添了几轮茶,路过这桌时,脚尖不慎被桌腿绊了一下,手中茶碗一晃,险些泼洒出来。


    她“呀”了一声,慌忙稳住身形,对着萧兰因赧然一笑:“对不住,对不住,没烫着您吧?”


    萧兰因摇了摇头,语气温和:“无妨。”


    姑娘松了口气,忙不迭地端着托盘小跑回了灶间,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香风。


    谢云舒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布帘后,忍不住打趣道:“许缨也爱来这家茶棚,公主今几个也光临此处?我可听说了,这茶棚夫妇的女儿生得貌美,许多民夫干完活都爱来歇脚,冲的可不是茶,是人家姑娘。公主莫非也是冲着这美景来的?”


    萧兰因也不反驳,嘴角似笑非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来凑个热闹,有何不可?”


    这话虽是顺着谢云舒的趣话说的,可她坐在这儿,心里装着的远不止这姑娘的容貌。半月前许缨呈上的那桩旧事,不期然浮上心头。


    她目光触及那姑娘眉眼间那一抹浅浅的梨涡时,脑海里却渐渐浮现出另一张阴鸷苍老的脸来。


    这姑娘虽姓许,祖父却姓刘,正是赵秉忠府上那个管事,刘三。


    刘三年轻时,只是码头上扛包的苦力。那会儿他有一身使不完的蛮劲,在工友里出了名的肯干,每日歇脚,必去街角这间茶棚。茶棚夫妇膝下只有一女,生得温婉清秀,给刘三添茶时,常会悄悄多续一勺糖水,那点甜味能解了一身的乏。一来二去的,两人便看对了眼。


    为了攒钱娶她,刘三拼了命地揽活,铜板一枚枚地数,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只盼着早日凑够聘礼。也是因着那身好力气和不要命的拼劲,入了赵秉忠的眼,被招进府里做了杂役。


    起初,赵秉忠给他的都是体面活计,赏钱比在码头流汗多得多。刘三自以为遇上了贵人,干得格外卖力。可渐渐地,活儿的味儿变了。从跑腿送礼,变成了盯梢传信,再后来,便是雇凶杀人、灭口善后。


    等刘三回过神来,手上已沾了洗不掉的血。可他已经过惯了挣快钱、使奴唤婢的日子,再让他回码头扛包过苦日子,他是死活也不肯了。


    茶棚夫妇隐约察觉了他外头的营生,待他便渐渐冷淡,后来索性断了这门亲,转头将女儿许给了旁人。


    那时候的刘三,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笨拙的码头苦力,既已攀上高枝,便也非那姑娘不可,转头就另娶了。


    直至多年后,他才得知那姑娘并未嫁人。


    她偷偷生下了他的骨血,却因父母苛责、邻人唾骂,月子里郁结成疾,孩子落地没多久,便投了水。那孩子被兄嫂抱去记在膝下抚养,长大后开了间茶棚,便是如今这间铺子。


    刘三曾站在街角远远看过一眼。他看见那个眉眼间依稀有自己的影子的年轻人正弓腰搬着水桶,又看见那个七八岁的小孙女坐在门槛上剥豆角。


    他终究没敢上前相认。


    只是从那以后,这间茶棚再无地痞敢来勒索,也无衙役敢来刁难。逢年过节,灶间角落里总会莫名其妙多出一袋米、一坛油,或几封包好的点心。茶棚夫妇起初还四处打听,后来渐渐也不问了,心里约莫知道有人在暗中照拂,只当是祖上积了德。


    许缨查刘三时顺藤摸瓜,揪出了这条暗线,才知这个在赵秉忠手底下卖命几十年的老走狗,心底竟还藏着一块没人碰过的软肋。许缨也正是捏准了这一桩,才从刘三嘴里撬开了当年的实情。


    谢云舒见她半天没动静,手里捏着花生壳,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萧兰因回过神来,眼底的那抹沉重转瞬即逝:“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世间事,种什么因,结什么果。绕了一大圈,该还的债,一样都没少。”


    谢云舒没听懂她这没头没尾的话,正要追问,茶棚那姑娘已端着铜壶走了过来。


    她手脚麻利地续上热水,脆生生地笑道:“两位姐姐,这是咱们新进的茉莉花茶,送您二位尝尝,不收钱的!”


    萧兰因看着那张明媚的笑脸,伸手接过茶碗,低头轻嗅。清甜的茉莉花香顺着热气,从粗瓷碗里袅袅升腾起来。


    她看着那氤氲的白气,轻声道了一句:“多谢。”


    这碗茉莉花茶饮尽,日头也渐渐西斜。萧兰因起身别了谢云舒,独自乘车回了府邸。


    进院门,才知裴砚已经回了。


    听见脚步声,他从案后抬起头来,温声道:“回来了?今日逛得可还尽兴?”


    萧兰因颔首,眉眼间确实透着几分轻快。


    裴砚见状,便知今日这一趟逛得舒心,随手搁下手中卷宗,起身迎了上来,抬手替她拂了拂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片榆钱叶子,顺手将她往屋里引。


    进了内室,裴砚才从袖中探出一封密函递至她跟前:“陛下送了急信,令我安排卫屿先行押解赵秉忠与郑怀仁入京。此外还有旨意……请公主亦随卫统领一道,先行启程回京。”


    萧兰因接过信,目光却并未落在信纸之上,而是直直抬起眼来:“那你呢?”


    “我自然得等堤坝竣工,”裴砚温声道,“若我不亲眼盯着最后,万一有人偷工减料,百姓岂不是又要遭一回罪。”


    萧兰因心头忽地涌起一股涩意,默了片刻,才低着嗓子问:“那……还要多久?”


    听出她语意中那抹不情愿,裴砚心头一软,抬手将人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哄道:“不会太久。公主且先回京,等我。”


    话说到这份上,萧兰因就是再舍不得,也不好再闹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好一会儿,又补了一句:“那你快些。”


    裴砚未再多言,只臂弯微微一敛,便轻而易举地将她打横抱起。


    萧兰因惊呼一声,慌乱中勾住他的脖颈,抬眼瞪他:“你做什么?”


    裴砚充耳不闻,稳稳地将她放到榻上。随即身形压下,一手撑在她耳侧,一手慢条斯理地解开腰带,眸底翻涌着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暗色,灼热得烫人。


    “公主不是说,要我快些吗?”


    萧兰因耳根瞬间烧了起来,忍不住啐了一口:“我说的是这意思吗?”


    “差不多的意思。”


    他已俯身吻了下来,堵住了她剩余的抗议。


    萧兰因的手起初还抵在他胸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了劲儿,指尖不受控制地滑上去,攀住了他的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回京的路走得并不快, 行了半个月才到了安平驿,照这个脚程下去,至少还得半个月才到京城。休整了一夜, 再次启程, 前头卫屿押着囚车, 萧兰因的马车落在中段, 车轮轧着官道碎石, 晃晃悠悠地行进。


    萧兰因歪在车壁边,手肘撑窗,托腮看着窗外掠过的田埂远山, 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 提不起半分精神。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