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抬眼,眸底波澜不惊:“赔什么罪?”


    方仲衡喉咙发紧,低低干咳了一声,将杯中热酒一饮而尽,借酒壮胆道:“先前……是方某眼拙,误会您与谢家姑娘有私情,是有负于公主。今日才知晓,原来从头到尾都弄错了。方某以为的谢姑娘,才是真正的公主……”


    听着这番有些颠三倒四的解释,裴砚先是一怔,随即转过弯来。虽不知其中具体曲折,但他已大致拼凑出了这位方公子的遭遇。


    念及此,裴砚忍不住低笑出声,端起酒杯浅抿了一口:“此事错不在你,不必放在心上。”


    方仲衡放下酒杯,起身长揖到底,诚恳至极:“是方某迂腐,险些冤枉了驸马清白。这杯酒算是赔礼,驸马若不嫌弃,往后有用得上方某的地方,尽管吩咐。”


    裴砚摇头失笑,亦端起酒杯与他清脆一碰,两人仰头饮尽,酒过入喉,那股紧绷的气氛这才彻底松泛下来。


    裴砚回别院时,夜色已深。


    推开卧房门,只见榻上一团隆起,萧兰因已经窝在里面,阖着眼似睡非睡。


    裴砚站在榻边静默看她片刻,看着她那毫无防备的睡颜,忽然起了个促狭的心思。他弯下腰,刻意凑到她耳畔,唤了一句:“谢姑娘。”


    萧兰因半梦半醒间听到这声称呼,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本能地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嗯?”


    这一声刚出口,她猛地惊醒。


    裴砚就撑着榻沿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似笑非笑。


    萧兰因往被子里一缩,最后一丝睡意瞬间散了个干净,瞪大眼睛:“你……你叫我什么?”


    “谢姑娘啊。”裴砚直起身来,慢条斯理地解开外袍挂到衣架上,“今儿方仲衡请我吃饭,从头到尾赔了一晚上的不是。我这才知道……原来这江宁城里,人人都以为我裴砚是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萧兰因将被子往上扯了扯:“他怎么同你说这事?”


    “许是觉得之前错怪了我, 索性一股脑儿都倒了个干净。”


    裴砚转过身,在榻边坐下。见她遮住半张脸,只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有些心虚地瞧着他。


    他忍不住伸手, 轻轻点了点她光洁的额头:“谢姑娘, 你编排我的那些话, 可真是精彩纷呈。我都不知道自己原先在京城还有这么一段风流往事。”


    萧兰因索性将脸彻底埋进被子里, 声音含糊地传出来:“……我那是为了掩护你。”


    “嗯, 掩护得挺卖力。”裴砚点了点头,语气一本正经,“外头如今都传我跟那个叫流珠的舞姬夜夜笙歌, 谢姑娘功不可没。”


    萧兰因也知道裴砚的名声是彻底栽在自己手里了, 又是舞姬又是私相授受的, 在被子里闷了半晌, 终于猛地掀开被角, 露出一张通红的脸, 瞪着他道:“那你现在知道了,准备怎么着?”


    裴砚一手撑在榻侧,认认真真道:“我得好好合计合计, 回京后怎么跟陛下解释这一桩桩风流韵事。就怕他当了真,真砍了我的脑袋, 届时谢姑娘可就要独守空闺了。”


    萧兰因愣了一瞬, 随即抄起枕头狠狠砸了过去。


    裴砚抬手稳稳接住, 笑着丢回榻尾, 顺势替她将被角掖好, 放轻了声音道:“行了,我先去沐浴,不闹你了。睡吧, 谢姑娘。”


    “你还叫!”


    裴砚轻笑一声,挥手吹灭了灯。黑暗中,只听得萧兰因又气又恼地低骂了一句。


    他去外间吩咐了热水,一时没留心身后那点细碎的动静。


    从净室沐浴回来,动作极轻。本以为榻上人已睡熟,走近了才见萧兰因背对着他蜷在被中,身形紧绷,显是还没消气。


    他上了榻,侧身躺下,隔着中单将手臂探过去,轻轻搭在她腰间,低声试探:“公主还没睡呢?”


    萧兰因冷哼一声,没理他。


    裴砚便又凑近了些,下巴抵在她肩窝处,手臂顺势收紧,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怎么,还真生气了?”


    萧兰因被他箍着动弹不得,闷声道:“谁让你没正形,变着法儿地笑话人。”


    裴砚失笑,放软了语气哄道:“我哪是笑话。我知道公主做这些都是为了我,只是觉得有趣,才跟你闹一闹。公主费了那么多心思替我打掩护,又是编故事又是换身份,我要连这点趣味都体会不到,那岂不是太辜负公主这片苦心?”


    萧兰因听他这么一说,脊背那道绷着的劲儿终于松泛下来。她偏了偏头,眼尾悄悄去瞥他:“真不笑话?”


    “再真不过了。”裴砚屈指在她鼻尖上轻轻一刮,“我就是没想到公主脑袋瓜子里能装这么多弯弯绕绕。又是装舞姬,又是编风流账,连方仲衡那么精明的人都唬得一愣一愣的。这要叫陛下知道,怕是要连夜派一队禁军把你捉回京城去。”


    萧兰因终于转过身来,枕着手臂瞪他,眼底已藏不住笑意,嘴上却还不饶人:“那你呢?你就不怕我把你那些风流韵事传回京城,让满朝文武都知道驸马在江宁有个叫流珠的心尖尖?”


    裴砚一本正经道:“怕。所以我现在得好好哄着公主,免得你回去告状。”


    萧兰因笑着踹了他一脚,却被他侧身躲过,顺势握住脚踝给塞回了被子里。两人闹了一阵,动静渐渐歇了。最后萧兰因枕在他肩窝里,终于安静下来。


    裴砚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着她的背,也染了倦意:“睡吧……”


    萧兰因嘴角仍弯着,含糊地应了一声。


    次日天色微曦,裴砚便已起身。


    萧兰因迷迷糊糊翻了身,探手一摸,触到身旁空荡处,费力撑开眼皮,嗓音含糊:“……这么早?”


    “今日有桩大案要办。”裴砚系好腰封,手指在她眉心按了按,低声道:“按计行事。”


    萧兰因迷迷糊糊应了一声,脑子虽未转过弯来,身子却本能地往热乎的被窝深处缩了缩,呼吸很快便又绵长起伏。


    裴砚推门而出时,院外已候了二十余名亲卫。众人腰悬佩刀,玄衣劲装,列队如墙。他目光冷冷扫过,只简短吐出一个字:“走。”


    巡抚府门前,门房正倚着石狮打哈欠,迷蒙间忽觉地动山摇,睁眼一瞧,只见长街尽头转出一队人马,步伐齐整、气势凛然。为首那人绯色官袍,腰佩金鱼袋,在晨光中行色匆匆,正是钦差裴砚。


    门房惊得一激灵,还没来得及进内通报,裴砚已大步迈至门前,声线冷凝:“巡抚府门还没开?”


    门房被他那股迫人的威势震得两股战战,下意识往旁让开。裴砚抬脚跨过门槛,身后亲卫鱼贯而入,沉重的脚步声瞬间踏碎了清晨的寂静。


    赵秉忠已在书房枯坐了一整夜。


    自打刘三无故失踪,他便觉着悬在头顶的那把刀摇摇欲坠。那老东西跟了他近二十年,手里握着太多见不得光的烂账,赵秉忠既不敢轻易动他,又日夜提防着他被人盯上。前日刘三出门买酒便再无音讯,连派出去的人在江宁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摸着半片衣角。


    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一夜比一夜浓烈。


    此刻,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门外小厮惶急的呼喊:“大人!裴——裴钦差他——”


    话音未落,房门已被一股大力推开。


    裴砚立在门口,逆着廊下微弱的晨光,身形被勾出一道冷硬锋利的轮廓。


    赵秉忠缓缓自太师椅上起身,强撑着面上那点镇定,拱手寒暄道:“钦差大人这一大早就带人闯进本官府邸,不知是办的哪桩案子?”


    裴砚大步跨进书房,从袖中抽出一张公文,展开平压在桌案之上。


    “巡抚大人,本官奉旨赈灾,却有人状告你指使山匪残害方维翰父子,事后买通衙门销案灭迹。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乃朝廷命官,按律不得擅断,本官现要将你押解回京,交由三法司会审定谳!”


    赵秉忠垂眸扫了一眼那张公文,他设想过裴砚会拿账簿做文章,贪墨、结党、侵吞赈灾银两,哪一条都够他喝一壶,也设想过会翻当年裴谦的旧账。


    可做梦也没想到,裴砚祭出的手段,竟是方维翰父子。


    这案子被他压了数年,早已烂在泥里。他以为无人会再去翻这陈年旧账,偏偏裴砚就挖了这一桩。


    赵秉忠霎时明白了,此前方府那场戏、抓药商那通忙活,全都是幌子,是在拖延时间。等灾情稳住了,裴砚转过头来,便是一记致命的杀招。


    用命案定罪,比贪墨来得更快、更狠、更不容转圜。


    赵秉忠抬头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忽然觉得他跟当年的裴谦不一样。


    他轻笑一声,“钦差大人,你当真是……好算计。”


    裴砚眸光骤冷,厉喝道:“拿下!”


    两名亲卫应声而入,铁链哗啦作响,直奔赵秉忠而去。


    赵秉忠却抬手轻轻扣了扣桌沿,三长两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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