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兰因定定看了他片刻,半晌,身子一软重新歪回榻上,捞起那本地方志盖在脸上,闷声道:“那行吧,你算你的总账,我只管躺我的。”


    裴砚被她这模样逗得一怔,随即失笑,倾身上前替她把滑落的书角掖了掖,这才转身大步出了院子。


    身后,萧兰因从书页底下露出半只眼,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帘处,嘴角悄悄弯起一抹弧度,复又安心地闭上了眼。


    没过片刻,沉绿进门禀报许缨来了。


    萧兰因随手将书扔到一旁,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衣襟道:“叫她进来。”


    许缨已快步跨入房门,朝她深揖一礼:“主子,查出来了。”


    萧兰因瞬间褪去了方才的慵懒:“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许缨走到近前, 将一份卷宗递过来,压低声音汇报道:“方维翰方伯言的死因,查清楚了。当年, 方维翰父子是在从临县回江宁的路上遇的劫匪, 看着像是一桩寻常的拦路劫财, 可那些劫匪, 实则是赵秉忠雇的人。”


    萧兰因接过卷宗翻开, 眉头微微蹙起。


    许缨续道:“这些年江宁灾情频发,方维翰皆出了大力,可后来他发觉捐出的银钱根本没有用在实处, 反倒全进了赵秉忠等人的腰包, 便不愿再同流合污, 甚至暗中着手调查。恰逢其次子方仲衡那年上京赶考, 赵秉忠怕他在京城将这事抖落出去, 便动了杀心。”


    “他指使府上一个叫刘三的管事, 在外头雇了几个亡命徒,扮作山匪,在父子回程的必经之路上设伏。随从当场被杀尽, 方家父子身中数刀,亦没能活下来。事后, 赵秉忠买通了临县衙门, 将此案定性为流匪劫财, 草草了结。”


    萧兰因指尖在卷宗上轻叩两下:“那方仲衡这些年查到的线索呢?”


    “他只查到父兄之死与赵秉忠有关, 却始终拿不到实证。”


    许缨声音压得更低:“当年动手的那几个亡命徒, 事后已被赵秉忠灭了口。唯独这个刘三还活着,他是赵府的老人,给赵秉忠看家护院多年, 手上沾的事太多,赵秉忠也不敢轻易动他。属下也是顺着这条线摸过去,费了一番周折,才从他嘴里撬出了当年的实情。”


    萧兰因将卷宗合上,沉默片刻,问道:“人证可稳妥?”


    “已经看住了,跑不了。”许缨沉声道,“若要对质,随时能带上来。”


    萧兰因将卷宗置于案上,目光微垂:“去把方仲衡叫来吧。这一天,他等了太久。”


    许缨应声而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外头传来通传,方仲衡到了,谢云舒一道回来了。


    萧兰因闻言,略整衣襟,拿上那卷宗,起身径直往正厅而去。


    一入厅堂,便见方仲衡已等候在内。他神色虽勉力维持着镇定,眉宇间却压不住那股急切,见萧兰因出来,连忙上前拱手道:“谢姑娘,可是有了消息?”


    萧兰因示意他落座,也不绕弯子,指尖轻点,直接将那卷宗推到了他面前。


    “令尊与令兄的死因,查清楚了。是赵秉忠派人下的手。”


    “他指使心腹雇人扮作山匪,在你父兄从临县回江宁的必经之路上设伏。事后,买通临县衙门,将此案定性为流匪劫财,草草结案。”


    方仲衡脸色骤然煞白,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确凿么?”


    萧兰因颔首:“赵秉忠府上一个叫刘三的管事经手了此事。许缨已经拿到了他的口供,人也已被严密看管。若要人证,随时能带上来对质。”


    方仲衡眼眶瞬间泛红,对着萧兰因深深一揖到底:“多谢谢姑娘!这些年我翻来覆去查了无数遍,却始终查不到实证,如今姑娘替我找到了真凶,方某……感激不尽。”


    萧兰因抬手虚扶一把:“不必言谢,这也算咱们合作的一部分。”


    一旁的谢云舒见状轻咳了一声,插话道:“方公子,其实……眼前这位才是真正的琼华公主。我姓谢,当年事急从权,借用了公主的名号与仪仗,这才让你误会了这么多年。”


    方仲衡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怔怔地看了看谢云舒,又转头望向萧兰因。脸上原本的感激之色尚未褪去,一层错愕与窘迫已悄然爬了上来。


    “所以……谢姑娘,不,公主殿下,您先前说的那些……都不是真的?”


    萧兰因的耳尖也烫了起来。她想起自己之前编排的那些话,当时为了把戏做全套,她面不改色,说得理直气壮,如今猛地回想起来,当真是荒唐透顶。


    她慌忙把目光挪开,假装去赏窗外的枯枝,只觉耳根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谢云舒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其实这事也怪我。驸马南下后,我当着公主的面说了些浑话,公主听了便忍不住担心驸马安危,这才一路跟着南下了。到了江宁又不便直接表明身份,便……便顺嘴瞎编了一些。”


    说到这儿,她也有点心虚,讪笑了一下:“当然,公主那话里也有刻意抹黑驸马的意图,想着这样一来,兴许能让那些贪官污吏放下戒心。倒也不是故意要瞒着方公子,实在是阴差阳错,越拖越不好开口。”


    方仲衡苦笑着摇了摇头,似是终于消化了这巨大的信息量:“所以从头到尾,驸马跟那些荒唐事都不沾边,全是公主一个人在……在编排他。”


    萧兰因终于转过头来,脸上红晕未褪,语气却强撑着镇定:“不错,本宫就是事急从权,你莫要笑话。”


    方仲衡闻言也是哭笑不得,肃容一礼:“公主一片苦心,全是为驸马安危着想,方某只有感佩,哪敢笑话。”


    萧兰因脸上那层红晕尚未褪尽,神色间仍带着几分讪讪,抬手轻轻推了推谢云舒,示意她代为送客。


    方仲衡行至门口,脚步忽而一顿。他猛地忆起先前那番大义凛然的陈情,彼时他义愤填膺,字字句句皆是冲着谢云舒去的。如今真相大白,才知竟是当着正主儿的面,编排了那一通子虚乌有的事。


    他转过身来,面上浮起些许窘迫,朝着谢云舒深深一揖:“谢姑娘,先前是我唐突了。不分青红皂白把你编排了一通,实在对不住。”


    谢云舒摆了摆手,不在意地笑道:“这事怪不得你。若那话当真,你知情不报才叫人寒心。你当时肯当面直陈,足见你心中有一杆秤,反倒是个磊落性情。”


    方仲衡闻言,神色松动了几分,再次拱手致意,这才转身跟着管事往外走去。


    谢云舒立在廊下目送他走远,回头见萧兰因还靠在太师椅上,拿了柄团扇挡着脸,忍不住扑哧一笑,走过去一把将那团扇抽走:“人都走远了,还躲什么?”


    团扇一离手,萧兰因红晕未退,无处遁形,哀怨地睨了她一眼。


    “你要坦白,好歹也提前跟我通个气啊。”


    谢云舒也是这时才回过味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那不是……我听着心烦嘛。他一口一个谢姑娘的,我听着都觉得别扭,脑子一热就脱口而出了。是我冒失了。”


    “罢了,这事本也该跟他解释清楚。”


    萧兰因暗自腹诽,倒也难为这位方公子了,成日里提心吊胆,只当自己这无名无分地在正妻身旁晃悠,全然是个不知廉耻、败坏门风的祸水。


    方仲衡出了别院,脚步明显比方才轻快了几分。父兄沉冤得雪,死因终于有了实证,那块压在他心头数年的巨石,此刻才算真正落了地。


    沉吟片刻,他径直去了堤坝上。


    到堤坝时,裴砚正蹲在堤脚查验一段新夯的土层,捏起一撮土,细细辨了辨其中的沙石比例,又侧耳听着身旁老工头回话。


    方仲衡静立一旁候了片刻,直待他与老工头说罢起身,这才拱手上前:“驸马,今晚若得空,方某想做东,请您吃顿便饭。”


    裴砚拍了拍掌心的泥土,抬眼看他,略有些意外:“怎么忽然如此客气?”


    方仲衡勉强牵了牵嘴角:“有些私事,想当面与您细说。”


    裴砚深深看了他一眼,再没多问,颔首道:“好,收了工我便去。”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方仲衡在城中一处僻静的酒楼订了间雅室,案上只摆了几道清淡小菜,温了一壶酒。


    待裴砚过来,方仲衡郑重地从怀中取出那份卷宗,递到了他面前。


    裴砚接过来才翻了两页,眉头便锁紧。


    方仲衡端坐于对面,神色肃然:“当年方某父兄之死,并非遭遇流匪,而是赵秉忠雇人扮作山匪,在回程路上截杀。这些年我翻遍了旧档,始终拿不到实证。幸得今日公主殿下那边出手相助,不仅查清了原委,还拿到了人证,是赵秉忠府上一个叫刘三的管事。”


    裴砚将卷宗合上,正色道:“此事既已有确凿证据,本官定会秉公办理。你今晚特意请我,就是为了递这个?”


    “这是其一。”方仲衡双手端起酒杯,满含歉意道:“其二,是特来向驸马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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