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怀仁穿过死寂沉沉的前庭,迎头撞见个值夜的管事,一把攥住对方袖子,声音都在发抖:“巡抚大人何在?”
“大……大人听闻消息后一直未睡,此刻正在书房。”
郑怀仁甩开他,像个没头苍蝇般朝着书房方向狂奔。
冲到书房廊下,小厮看他气喘吁吁地赶过来,赶紧隔着门帘低声禀告,只听得里面淡淡道:“叫他进来。”
小厮这才侧身一让,指了指门内。
郑怀仁一脚跨进门,气还没喘匀便扯着嗓子嚷道:“大人,大事不好了!”
“行了。”赵秉忠冷扫他一眼,“消息我已得了。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郑怀仁赶紧捂住嘴,压低了嗓音凑近道:“裴砚将那几个药商一锅端了!咱们好不容易攒下准备往南边销的那批货,全给他缴了。大人,咱们当真是小看这小子了。”
赵秉忠悠悠道:“只怕不是小看,是着了道。那批药材,若非他老早就布好了局,哪能这般巧就撞上?”
说到此处,他眼中泛起一丝阴鸷:“咱们是被他那一出戏给迷了眼。什么酒后乱性、搂着方仲衡献上的女人在榻上滚到三更,装得跟真的似的。依我看,全是他做给咱们看的障眼法。那女人未必只是个寻常家伎,没准儿是方仲衡递过来的投诚状,侍寝是假,传递消息是真。”
郑怀仁愣了愣:“大人的意思是……”
赵秉忠睨着他,不答反问:“还记得叶清和么?”
郑怀仁心头猛地一跳。如何不记得?叶清和原先是他底下最得力的属官,因着办事利落,他曾颇为倚重。可惜这人骨头太硬,油盐不进,查出账目有异后竟想往上递折子。他不得已,只能忍痛将人料理了。这些年偶尔想起来,虽觉可惜,却也庆幸除得及时。
赵秉忠道:“当年叶清和将账簿交予裴谦,然而事发之时,咱们纵是将裴谦那宅子掘地三尺,也未见账簿踪影。彼时我便疑心,是裴谦先一步将东西转移给了叶家妻女,让她们北上京师投案。虽遣人一路截杀,终是被她们逃脱。这些年来,我多方探查,始终杳无音信。”
他顿了顿,“如今我怀疑,人是被方仲衡藏起来了。”
郑怀仁听得一头雾水:“方仲衡?那时候他才多大?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能有什么通天手段藏得住人?”
赵秉忠冷笑一声:“彼时他是年幼。可自打那年进京赶考,回来他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蓄养美婢,广结豪绅,夜夜笙歌,把他老子生前最不屑的那套做绝了。从前我只道他是懂得了自保的手段,如今再细想……”
“许是他进京那一遭,意外撞见了叶家母女。为了给她们做掩,才故意摆出那副荒唐模样。他苦藏多年,蛰伏至今,等的就是裴砚南下。如今裴砚既至,他顺水推舟,将叶清和之女连同那本账簿,一并递到了裴砚手上。如此一来,便都说得通了。”
郑怀仁顺着他那番话细细推演,只觉心惊肉跳。
裴砚南下不过寥寥数日,对他们的底细了如指掌,一抓一个准,若没有那本账簿做底子,断不可能这般精准狠辣。
他喃喃道:“这么说来……裴砚手里,当真握着那些东西。”
赵秉忠眼底闪过一丝寒芒:“是不是有真东西,一试便知。”转头又朝郑怀仁道:“也不必过于惊慌,当年他老子都栽在咱们手里,如今还怕他一个毛头小子不成?”
半夜,万籁俱寂。
裴砚正睡得沉,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
“爷!爷,出事了!”
萧兰因在睡梦中被惊扰,不安地动了动。裴砚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掌心覆上她微颤的脊背,轻轻拍了拍:“有我在。”
萧兰因这才颤着眼睫睁开眼,眸子里汪着一层将溢未溢的水光,带着被从深眠中硬生生拽出来的茫然。对上他沉静的视线,那道绷着的劲儿才一点点酥软下来,纤细的手臂下意识环上他脖颈,整个人猫儿似的往他怀里蜷了蜷。
裴砚任她偎了一息,眉头却已经拧了起来,侧头朝门外沉声喝问:“半夜三更的,吵什么!”
“爷!”平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压不住的慌乱,“傅公子方才来报,赵世贵那几个人,死在牢房里了!”
裴砚的动作顿了一瞬。萧兰因也听得真切,环在他脖颈上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分。
裴砚低头看了她一眼,轻声道:“我先去看看。”便要起身。
萧兰因也撑着身子欲坐起来,被他抬手按住,又低头在她眉心轻轻落了一吻:“还早,再睡会儿。”
萧兰因这才蜷进被子里,看着他利落地披衣起身。
裴砚大步跨出门去,院子里月色清冷,平安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阶下,脸色发白。
裴砚一边系着外袍的带子,一边沉声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前不久。”平安赶紧跟上他的脚步,灯笼里的光在夜风中晃得厉害,“巡夜的弟兄去送水,发现几个人全断了气,七窍流血,赶紧报了傅公子。傅公子不敢耽搁,去牢房确认过了,又马不停蹄地赶来咱们府上,现正在前院候着。”
裴砚没有再问,脚步更快了几分。
屋里,萧兰因蜷在被中,听着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缓缓躺回去,闭上眼,却没了什么睡意。
赵世贵那几个人,是裴砚南下以来拿住的第一批人证,他们一死,那本账簿上的链条便断了一大截,是谁指使的、银子流向了哪处、还有哪些人经了手,全都跟着一道烂在了牢房里。
而这一切发生得这样快、这样干净,手段不可谓不狠。
天色大亮,萧兰因方才慢悠悠地起身。
许缨和卫屿照例被她派了出去,连谢云舒也被她撵去了方仲衡那边商议药材调拨。
偌大的别院便只剩下她一人。
萧兰因乐得清闲,歪在窗畔的小榻上,随手从案头抽了本《江宁风物志》。
她翻了两页,正读到旧时江宁水道的兴衰,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
像是什么重物撞上了墙根。
萧兰因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侧耳凝神。那动静极短促,稍纵即逝,若不是她恰好醒着,几乎会以为是猫踩落了檐瓦。
又过了片刻,一名暗卫悄无声息地落在窗外,隔着窗扇低声道:“公主,人拿住了,但牙缝里藏了毒,已经断了气。”
萧兰因慢条斯理地将书合拢,抬起眼来:“查清来历了吗?”
“身上搜遍了,没有任何能辨认身份的东西。”暗卫顿了顿,“属下失职。”
“怨不得你。”萧兰因摇了摇头,指尖在书封上轻轻叩了两下,“尸体送去衙门,别叫院里其他人察觉。”
暗卫领命退下,萧兰因重新翻开书,目光落在方才读到的那一页,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便合上书,搁到一旁,枕着手臂躺了下来。
她心里翻来覆去地将方才那一遭过了两遍,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萧兰因还没来得及坐直身子,门帘已经被人猛地掀开,裴砚大步跨了进来。
他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见她完好无损地歪在榻上,眉间那层紧绷才松了些:“我听说了。伤着没有?”
萧兰因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你来得倒快。放心,那人连门槛都没摸进来。”
裴砚眉头却锁得更紧,在她榻前来回踱了两步:“不行,还是得让卫屿回来。卫家世代将门,子弟身手皆属上乘,卫屿更是年轻一辈里的翘楚。有他在,没人伤得了你。”
萧兰因见他如临大敌的模样,反倒扑哧一笑,伸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他坐下:“急什么?对方未必敢再来。况且……我总觉得,今日这人,未必是冲着我来的。”
裴砚在她对面落座,目光骤然一凝:“此话怎讲?”
萧兰因身子微微前倾:“你才开始拿人,抓的那几个,又无一例外,全在账簿的名单上。对方只要稍有脑子,就会猜到有人手里握了那本东西。今日派人来探,未必是查到了我的身份,若是真知道我的身份还敢对我出手,那便是公然谋逆,他们哪有这个胆子?我看,十之八九,他们只是想弄清楚,这本账簿究竟是不是到了你手上。”
说到此处,她眉心微蹙:“其实今日的应对,有些失当了。我这边的护卫一动,反而坐实了他们的猜测。若这里住的只是个寻常舞姬,怎么可能有这等严密的暗卫守着?他们回去一报,怕是更笃定那本账本就在你手边了。”
裴砚听完,神色却是一松:“无妨。”
萧兰因微微一怔。
他眼底泛起一抹冷锐的锋芒:“公主已为我争取了这些时日,如今灾情已控,堤坝加固过半,流民亦安置妥当。他们猜也好,疑也罢,横竖,我是打算跟他们算总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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