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跨出门槛,抬眼便见卫屿长枪般伫立于门廊之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院墙四周,周身紧绷如弦。
她不禁失笑,款步上前道:“卫统领不必如此严阵以待,本宫此处并非龙潭虎穴。如今灾情如火,你与其在此守着,不如随驸马去堤坝瞧瞧,若有能搭把手的地方,也是为国分忧。”
卫屿闻言略有踌蹰。他并非不愿去效力,只是公主金枝玉叶,此番南下他领的是护卫之责,万一他前脚刚走,后脚出了什么纰漏,他纵有十个脑袋也担待不起。
萧兰因一眼看穿他的顾忌,索性将话挑明:“此番我来江宁并未亮明身份,特地借了方仲衡府上舞姬之名,对外只称流珠。你如今这般寸步不离地守着,反倒容易惹人眼目,那我之前替驸马做的掩护,岂不全都白费了?”
说罢,她微微压低了声音:“驸马此行赈灾,明面上是放粮筑堤,暗地里却另有乾坤。想必皇兄点你南下时,已同你提过一二。眼下当务之急,是让那些人放松警惕,你也要收敛锋芒,莫要让人察觉了你的身份。”
卫屿听罢,紧绷的神色这才渐渐松动。出发前,陛下确实单独召见,将那桩贪墨案的关节细细交代过,他正因知晓其中利害,才不敢轻易离开半步。此刻经公主一点拨,他才转过弯来,自己这般如临大敌,反倒是在那些有心人面前竖了面招子。
他当即抱拳躬身,肃然道:“公主言之有理,是属下思虑不周。属下这便去驸马那边看看有何差遣。”
略一沉吟,他又补充道:“驸马此行带了不少侍卫,昨日许缨姑娘过来又领了一队镖师。属下不妨扮作镖行的人手混在其中,应当不易引人起疑。”
萧兰因知他向来机警,一点即透,遂含笑颔首:“那便有劳卫统领了。”
卫屿再一拱手,转身大步离去。回到房中,他解下腰间那柄制式佩刀,换作一把寻常铁刀,一瞧便是走南闯北的武人趁手家什。他又脱去深青劲装,换上一件灰褐短衫,特意对着铜镜将领口扯松,又将前襟拽得歪斜几分,这才压低帽檐,大步往城西堤坝去。
还未走近,先闻一阵嘈杂人声。
堤坝上人影错落,七八个赤膊民夫正喊着号子,将石料往缺口处填,泥浆四溅。再往里行,见一拨人围着木料堆争论,为首的是个中年官员,官袍下摆卷至膝上,满脚泥泞,正指着图纸比划,神色虽极认真,奈何周围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半个字也入不得耳。
卫屿目光如炬,在人群中一扫,便锁定了裴砚。
裴砚立于堤坝边缘,手握一卷图纸,正与两名老工头低声交谈。他眉头微蹙,语气却极和缓,指点间颇有耐心。那两工头起初拘谨,见他问得细致,渐也放开嗓门,指着某处道:“这夯土不够实,若是雨再下个三两日,怕是还要裂。”
裴砚闻言颔首,提笔在图纸记了一笔,又抬眼望了望天色。
卫屿混在运石料的民夫身后,双手抄在袖里,正欲往裴砚那边靠,忽听身后有人喝道:“嘿,那个高个儿的!”
卫屿脚步一顿,回身望去。
见一管事模样的壮汉拎着扁担走来,上下打量他两眼:“眼生啊,哪来的?人手不够也不差你这闲散的,下去下去,别挡了道。”
卫屿不慌不忙,拱了拱手:“在下跑镖路过,闲着也是闲着,过来瞧瞧有没有能搭把手的活计。”
那管事听罢,面色稍缓,又上下打量他一番,见这身板还算结实,便摆摆手道:“那你去那边找周主簿登记一下。别乱走,堤上石头滑,摔了可没人管。”
卫屿应了声“多谢”,顺着他指的方向往那处临时搭建的案台走去。行经裴砚身侧时,脚下步子极自然地慢了半拍。
裴砚正巧抬头,目光与其短暂一触。
卫屿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随即垂下眼帘,错身走过。
裴砚的视线随之扫过,顺势落在了那堆木料上。
那木料底部裹着淤泥,色泽却与堤坝翻出的黄土迥异。若他没有看错,这分明是城东那几家被水泡塌了的货栈拆下来的废料,本该销毁,此刻却堂而皇之地混在筑堤用料之中。
筑堤打桩乃是重中之重,桩木深埋水下,若是不坚实,如何以此做基承载千钧土石?这帮人竟利欲熏心,拿这等早已朽坏的废料去充数,全然是将这江宁大堤的根基当成了儿戏。
这些废料埋进土里,看着一时无恙,实则腐朽不堪。待大水一冲,便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之时,当真是令人胆寒。
裴砚将这一切暗记于心,并未当场发作。
在堤坝忙碌终日,直至暮色四合,才回转衙门。甫一落地,傅青竹便快步迎上,压低声音道:“大人,那边有动静了。今夜他们约了黑市买家在城西废窑交易,货量不小。”
裴砚闻言,眉目冷凝。这几日他隐忍不发,为的就是瓮中捉鳖。如今灾情当前,药材奇缺,这帮人竟将救命之物倒往黑市牟取暴利,当真是丧尽天良。
他当即立断:“封锁全城,城西三处出口各伏一队人马,务必人赃并获。”
傅青竹领命,躬身疾退。
夜色浓稠如墨。城西废窑内火光幽微,几辆板车刚卸完麻袋,买家正欲验货,忽而四面火把齐亮,官府人马如潮水般从暗处涌出。
几乎同时,两侧屋顶跃下十余道黑影,刀柄重重砸在车板上。车夫吓得滚落在地,车里的药箱倾覆,上好的柴胡、黄连与丹参铺洒了一地。
裴砚从阁楼缓步走下,行至其中一位被按在地上的药商面前,蹲下身。
“赵掌柜,辛苦了。”
那赵姓掌柜抬头,满眼惊恐。
裴砚随手拾起一株品相极佳的柴胡,在手里掂了掂,轻笑道:“捐给官仓的,都是些陈年烂根。好货留着自己卖,赵掌柜真是会过日子。”
说罢,他将柴胡丢回药箱,漫不经心地掸了掸指尖的浮土:“全数带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回到府邸, 裴砚推门入院,廊下的灯笼已熄了大半。走进内室,唯余一盏昏黄角灯摇曳, 光晕笼在拔步床的纱帐上, 影影绰绰。
萧兰因倚在榻上, 正盯着帐顶出神, 闻得脚步声, 翻身坐起:“回来了?”
裴砚一身夜行衣未及换下,见她醒着,脚步微顿:“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萧兰因上下打量他一番, “人拿到了?”
“拿到了。”裴砚在榻边坐下, 将今夜废窑收网的经过三言两语带过, 人现押于提刑司大牢, 暂且晾着, 待时机成熟再审。
萧兰因颔首:“那就好, 总算没白费这几日的心思。”
裴砚低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道:“我身上脏, 先去冲个澡。”说罢侧身吩咐外间备了热水,径直去了屏风后。
待再出来时, 已换了一身素白中衣, 发梢尚挂着水珠。他掀被上榻, 带着一身温热的潮气, 自然而然地伸臂将萧兰因揽入怀中。
萧兰因顺从地靠在他怀里, 脸颊贴着他胸前,闻到了淡淡的皂角香。
“对了,”他下巴抵在她发顶, “怎么将卫屿打发去堤坝干粗活了?今儿我在坝上瞧见他混在民夫里扛沙袋,灰头土脸的,险些没认出来。”
萧兰因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闷声道:“他成日守在我院门口,生怕旁人不知我是个大人物。我如今顶着流珠的名头,身边跟个这样的护卫,也太招摇,方仲衡那边的人多看两眼,都要起疑。”
说着,她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胸口勾画:“况且,你这边查贪墨案,堤坝上的木料、石料、人力调配,总得有双眼睛盯着。皇兄既安排了卫屿来,自有深意,放在你身边,确比守在我门口有用多了。”
裴砚将她搂紧了些,笑着应道:“公主说得是。既然陛下派了他来,确不该让他闲着。”
“嗯哼。”萧兰因在他怀里不安分地蹭了蹭。
裴砚按住她作乱的手,隔着锦被在她身上拍了一记,“别乱动,我今日有些乏了,经不起你撩拨。”
萧兰因身子一僵,脸颊迅速漫上一层红晕,从他怀里抬起头,嗔道:“谁乱动了?分明是你自个儿心思不正经。”
“好好,是我心思不正。”裴砚笑着哄道,拉过锦被,顺势搂着她想要重新躺好。
萧兰因轻哼一声,赌气似地挣开他的手臂,将被子一卷,翻身背对着他。
裴砚哑然失笑,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随之吹熄了床头的灯。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渐渐交织。
更鼓方敲过三下,巡抚府门前的灯笼便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得摇摇晃晃。
马车尚未停稳,车夫还没来得及勒住缰绳,车帘已猛地被掀开。郑怀仁连披着一件便服,满头冷汗地跳了下来,跌跌撞撞便往府门里冲。
门房正靠着门柱打盹,被这动静惊得一个激灵,刚要喝问,借着灯火一瞧,认出来是平日里威风八面的郑大人,此刻却发髻散乱、面色惨白,哪里还敢拦,慌忙将门大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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