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绿听见动静端着铜盆进来伺候,一面拧帕子一面道:“驸马天不亮就出门了,说是城西堤坝出了险情,得亲自去盯着。”
萧兰因接过热帕子覆在脸上,闷闷应了一声,并未多问。裴砚做的是正经事,她没理由阻拦。
待洗漱完毕,她坐到妆台前,神色郑重了几分:“传信许缨,让她尽快来江宁。另外,告诉她若是有门道,顺带筹措些粮草药材一道带来。”
许缨是聆风阁初创时的老人。她出身市井,并非谢云舒那般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早先不过是甜冰居里一名不起眼的伙计。在那迎来送往的生意场上,旁人眼里只见买卖吃食,她却独独嗅出了其中的利市,原来消息也是有价的,也能拿来换银子。
萧兰因正是看中了她这股子精明务实的劲头,聆风阁京中基业稳固后,便派她往各地行走。明面上她是走南闯北的行商,实则替聆风阁在市井巷陌间编织着那张无形的情报网。
既已应允方仲衡彻查其父兄死因,萧兰因便不会食言,更何况,眼下江宁这滩浑水,正该搅上一搅。
得了主子吩咐,沉绿转身趋至外间,自紫檀多宝阁匣底寻出一只精巧竹哨。此物外表拙朴,实则暗藏机巧,哨口蒙以薄如蝉翼的羊皮,吹奏之声幽微难辨,唯受过严训的飞禽可闻。
萧兰因接过竹哨,轻扣机关。哨声幽微响起,不过须臾,屋脊之上扑棱棱落下一道灰影。那是一只精瘦的信鸽,爪扣金环,乃是聆风阁专为急报培育的“千里赶”。
沉绿指尖利落,裁了张极薄皮纸,蘸特制矾水,行云流水间写下寥寥数语,随即卷成细筒塞入鸽腿金管之中。
眼看灰鸽振翅而起,眨眼没了踪影,萧兰因心中稍定。许缨身后既有聆风阁于江南织就三年的商网,筹措粮草药材之事,想必也在掌控之中。
她原想着,信鸽送出去,许缨再收拾交接、筹措粮草药材,少说也得耗上五六日的工夫。谁知不过次日晌午,门房便来报,说有位姓许的姑娘求见。
更令萧兰因意外的是,许缨此番并非孤身一人,身后紧随着一男一女。
那女子身着一件藕荷色短衫,袖口束得极紧,外罩一件鸦青比甲,腰间系着窄窄的玄色革带,从头到脚收拾得干净利落,半点不见京城贵女惯有的累赘珠翠。
不是谢云舒,又能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另一人则是一身墨蓝长袍, 眉眼温沉,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正是卫屿。
许缨从容解释道:“路上恰好撞见, 就一道过来了。”
萧兰因微一颔首, 道:“都进来坐吧, 门外站久了, 该招人眼了。”
谢云舒自是不跟她客气, 一脚跨进前厅,积攒了一路的话便噼里啪啦倒了出来:
“那日我口出不逊,回去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安稳, 心里头跟猫抓似的。第二日天一亮我就上了门, 想着好歹赔个不是。结果呢?沈嬷嬷堵在二门口, 含含糊糊说你病了, 身子不适要静养, 不见客。”
她说到这里, 冷哼一声,斜眼瞟着萧兰因:“我前一日才见过你,生龙活虎的, 还能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隔了一夜就病了?这话你自己信?”
萧兰因没接话, 只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再说了, ”谢云舒身子往她身侧一偏, 满脸写着我可不信, “你若真病了, 太医院那群老东西还不得排着队往公主府里挤?我盯了一天,连个药渣的影子都没瞧见,府里一点动静都没有。那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八成是放心不下驸马爷, 收拾收拾就跟着南下了。”
她双臂抱在胸前,一副我可太了解你了的神情,顿了顿又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那我哪能耽搁?万一你在外头出了事,或者驸马爷在外头出了事,我知情不报、延误了时日,回头算起账来,我岂不也跟着犯了大错?”
话说到这份上,她似还嫌不够,忽地拍了下大腿:“也好巧不巧,那日皇后娘娘也来看你,一进门扑了个空。你想想,公主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不见了人影,皇后娘娘哪能安心……回去转头就跟陛下说了。”
说到这,她忽然收了那股子泼辣劲儿,语气正经了几分:“陛下听罢,二话没说,就派了卫统领一道南下,好护卫你的安危。”
卫屿适时颔首,沉声道:“陛下放心不下公主,特命属下前来护持。”
自西山围猎至甜水巷那遭,萧兰因与这位成国公长孙也算有些交情了。他少年时入了京营,一路摸爬滚打历练至都头,也就是西山围猎前后,才调回京城,破格擢升为殿前司副统领。皇兄派他南下随行护持,倒也在情理之中。
谢云舒对着萧兰因挑了挑眉:“所以你看,我可不是自个儿想来的,我是被皇后娘娘和陛下‘押’着来的。”
萧兰因也懒得跟她掰扯,只淡淡点了点头,“嗯,辛苦你了。”
谢云舒被她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噎了一下,却又无处发作,索性在她身旁大马金刀地一坐。还没等丫鬟上前伺候,她抄起茶壶自斟了一盏,仰头一灌而尽,盏底向桌上一磕,这才长舒了口气。
“成,左右是我自己巴巴儿赶来的,怨不得旁人。”她拿袖口胡乱抹了把嘴角,侧身正对萧兰因,眼底那抹倦意散去,眸光湛湛透出几分干练,“公主不妨直言,咱们如今能做些什么?总不至于我大老远跑这一趟,就是为了坐在这儿清谈喝茶。”
萧兰因略作沉吟道:“你若闲不住,有的是差事。如今官府早晚施粥,说是粥,却不过一人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哪里压得住饿?衣裳更不必说,城外窝棚里的灾民衣不蔽体,身上披的连块整布都难找。最要紧的是住处,城里城外能塞人的地界都满了,大半人只能沿河搭棚。地气潮冷,夜里难熬,已病倒了不少。”
话音微止,她抬眼看向许缨:“我昨日传信让许缨运了些粮草药材过来,你若得空,去施粥也行,去帮着搭建屋舍安顿灾民也行。”
谢云舒听罢,手指在膝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倒是难得没唱反调。她垂眸思忖片刻,复又昂首道:“施粥我倒真在行。前几年外地闹饥荒,流民涌入京城,我带着府里人支了三个月的粥棚,比官府那套程式利索多了。”
说着她已站起身来,随手拂了拂衣摆,抬眼朝门外一扫,天色尚早。
“那我这就去城内转转,先瞧瞧城里的安置点搭得如何了。”
话才说完,她人已大步往外走去,那抹藕荷色的短衫在日光下一晃,拐过廊角便没了踪迹。
萧兰因转头看向卫屿:“她性子急,一个人我不放心,卫统领且随她一道去。”
卫屿抱拳应诺,不敢迟疑,大步跟了上去。
待屋内那阵风风火火的动静彻底远去,萧兰因收回视线,看向一直默立不语的许缨。
见她这一路走南闯北,肤色显然被日头晒得深了几分,眉宇间倒是愈发磨砺出几分凌厉干练。未及寒暄,萧兰因开门见山:“此番急召你赶来江宁,赈灾倒是其次。”
“南下途中,我偶然听闻了一桩旧事。汝宁方家乃是此地首富,经营茶叶字画生意。这方家底蕴颇深,祖上曾位列前朝显宦,国破家亡后,因不愿侍奉新朝,才举家迁居汝宁经商,未曾想竟也做得风生水起。”
“那位老家主方维翰,素负清望,不仅文采斐然,更乐善好施,江南每有灾情,他必是率先响应。此人颇有傲骨,不屑攀附官府,亦少与商贾同行往来。”
许缨听得微微颔首。这类既有傲骨又有本事的,她行走江湖见得多了,能撑下来的不多,但凡能撑下来的,都是成了精的人杰。
萧兰因续道:“方家长子方伯言也是个能干的,早早便接手了家业,次子方仲衡则嗜书如命,未及弱冠便中了举,只待进京会试,前程本是一片坦途。”
“偏在那时,突生变故。”萧兰因叹了口气,“老家主携长子外出,竟遇劫匪,父子二人皆身首异处。同年,次子方仲衡本已赴京赶考,惊闻噩耗,悲痛之下不慎摔断了腿,因此错过了会试。自那以后,这位方二少爷便绝了入仕念头,接手了家业。”
说到此处,萧兰因抬眼看向许缨:“他接手家业后,行事倒与其父大相径庭,不仅与各大商贾同行往来密切,更与官府殷勤走动。从前方老家主不屑为之事,他全做了。”
“坊间亦有传闻,方老家主与其长子未必真是遇了劫匪,而是死于非命。或许是方家不愿与官府同流合污,才遭了毒手。方仲衡如今这般忍辱负重,与官府虚与委蛇,为的是彻查父兄惨死的真相。”
许缨此时才接话:“殿下可信这说法?”
萧兰因未直接作答:“我多方查探,这方仲衡确有正气。江南水患频发,他未像旁人那般避世自保,而是倾举族之力救济灾民。我便寻上了他,做了笔交易,他助驸马出钱出力,我助他查清其父兄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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