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不知不觉暗沉下来。这一整日裴砚都在衙门与城内各处粮仓间往返奔波,直至暮色四合,才拖着步子回来。


    平安早已候在二门处,见他身影一出现,立即迎上前去,利落地接过裴砚手中公文,一面随侍往里走,一面将府里安顿的情形拣要紧的回了:


    “爷,正院东厢都收拾妥当了,被褥换过新的,您那方端砚也摆回了原处。至于那位流珠姑娘……”他话头微转,“流珠姑娘也搬进了后院,东西都归置好了。”


    裴砚的脚步猛地一顿。


    平安没防备,又往前迈了半步,发觉爷没跟上来,才忙停住脚回身。只见裴砚立在游廊下,眉心微蹙:“……后院?”


    平安一怔,没明白这有什么可意外的。可爷这话语气虽轻,却分明透着不悦,平安都险些怀疑自己听岔了。那正院是正头娘子才能住的主位,是府里的体面所在,除了公主殿下,谁敢染指?自家爷素来最是克己守礼,断不会不懂这规矩,难不成真想将一个外头的女人往公主该住的地方塞?那成何体统?


    这些念头在平安脑子里一闪而过,他自然不敢说出口,只把嘴唇抿得死紧。


    裴砚沉默了片刻,似也察觉方才那几分情绪有些过头了,眉峰动了动,再没说什么,只抬脚往后院方向去了。


    沉绿正蹲在廊下清理杂草,一抬眼便望见院门外那道挺拔身影踏着暮色而来,赶紧撂下花剪,三步并作两步钻进屋里。


    “主子,驸马爷到院门外了。”


    萧兰因正歪在窗边榻上看书,闻言懒懒地“嗯”了一声。


    沉绿正欲再催,却见自家主子眸光忽转,随手将书卷搁在一旁,人已从榻上站了起了。


    “驸马爷来了,我该亲去迎接才是。”


    沉绿眼疾手快,上前替她理整衣襟。萧兰因方才歪着看书,领口那儿松了颗盘扣,她手指翻飞,迅速将那扣子系好,又上下打量一番,转身从妆台上取来那支素玉簪,替萧兰因将略显松散的发髻重新抿紧了些。


    萧兰因对镜匆匆一瞥,只这一眼的工夫,镜中人眉眼间便流转出截然不同的神采。眸中水色潋滟,尽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意味。


    她敛了敛裙摆,缓步走到院门边。


    裴砚正立在石阶前,负手望着庭中那架半枯的葡萄藤出神。


    闻声侧首,目光落在萧兰因身上时,不由得微微一怔。


    今日她只松松绾了个堕马髻,发间斜插一枝素玉簪,簪身通体温润,衬得她越发沉静。鬓边碎发被晚风撩起,她也不去拨,就那么拂在颊侧。整个人立在门廊阴影与暮光的交界处,半明半暗的,瞧着竟有些不甚真切。


    她福身行礼,软软地唤了一声“爷”,眉眼间含着水光似的柔润,那副柔弱无骨的做派拿捏得恰到好处,倒真像是个被养在外头的娇妾见了郎君时该有的模样。


    裴砚望着她,话还未及出口,萧兰因已自然地走上前去,伸出手臂挽住了他的胳膊。


    “外头风凉,爷快随妾身进屋罢。”眼波流转间,似有款款情意。


    裴砚被她牵着跨过门槛,神思有些飘忽,脚下似踩了云絮,任由她引至窗边榻前,又由着她按着肩头坐下。直到后背抵上榻沿的软枕,他才骤然回过神来。


    抬眼望去,萧兰因已在对面坐下,正低头替他斟茶。月白的袖口随动作滑落一截,露出一截细瘦皓腕。茶汤注入盏中的细微声响在静谧的屋子里起伏,裴砚盯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道,还真有些……不大习惯。


    不消片刻,萧兰因又起身端了茶来。裴砚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盏壁,那手竟似使不上力般一颤,盏身顿时从指间滑脱,“啪”地一声磕在桌角,碎裂成几片青白的瓷片,滚烫的茶汤泼了满桌。


    萧兰因反应极快,身形微晃退后半步,几片飞溅的碎瓷堪堪落在她裙摆前一寸处,好险没伤着人。


    门外沉绿听得动静,一叠声问着“怎么了”钻了进来,见这一地狼藉,还当自家主子没干过粗活手滑了。她利落地跪地收拾,捡了瓷片,用抹布吸干茶水,转身净了手,又从茶盘里取了两只干净的新盏,重新斟了热茶搁在两人手边,这才端着那一捧碎瓷退了出去。


    萧兰因立在原地,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裴砚手上,心底涌起一团狐疑。


    她款步走过去,自然而然地坐在他腿上,顺势往他怀里软软地靠了过去。


    “爷这是怎么了?”她偏过头,下巴轻抵在他肩窝处,“可是有心事?”


    裴砚下颔微不可察地绷紧,点了点。他左手僵在膝上,右手悬在半空,似是不知道该往何处落,整个人透着股局促。萧兰因敏锐地察觉到这副手足无措的窘态,心底疑云更浓了几分。


    她又往他怀里贴了贴,腰肢轻软,后背有意无意地在他胸口蹭了蹭。谁知裴砚呼吸一滞,下巴竟往后撤了一寸,似要避开。


    萧兰因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这人到底犯了什么毛病?往日在公主府时,他哪回见了她不是大大方方地揽过来?如今倒好,她主动投怀送抱,他反倒像个初经人事的毛头小子,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她心中暗哼一声,面上却依旧笑意盈盈,柔顺地从他腿上滑下,转身去张罗晚膳。


    膳食设在临窗的案几上,几碟清淡小菜,虽不及京城精致,倒也透着一股子鲜香。


    萧兰因在案边坐定,夹了一筷子青笋放入他碗中,又贴心地盛了半碗热汤搁在他手边,一派温柔贤惠的做派。


    裴砚执着筷箸,在几盘菜色间踌躇片刻,最终只夹起一粒花生米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嚼着,神色有些游离。


    萧兰因瞧着他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也懒得再维系那副温婉假象,草草吃过几口便先去沐浴。


    屋内水汽氤氲,萧兰因散着半干的长发,只着单衣坐在榻边。她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垂下的发梢,眼神却时不时瞥向门口,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没处撒。


    待裴砚沐浴归来,刚走到榻边,萧兰因忽然抬手扣住他的手腕,顺势勾住他的腰带,狠狠往下一带。


    裴砚毫无防备,整个人被她带倒在床榻之上。萧兰因顺势翻身而起,膝盖抵着床沿,双手撑在他耳侧,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


    “你方才作甚呢?”她眉头紧蹙,眼底尽是烦躁,压低了嗓音,“这院子看着清静,指不定哪里就藏着赵秉忠那帮人的眼线。做戏都不知道配合,一整晚魂不守舍、古古怪怪的,是不是存心要露了破绽给人看?”


    裴砚仰面望着她,恰好撞进那双烧着火的眼眸里。那是萧兰因惯有的神色,不耐烦、不客气,与方才那个软语温言、奉茶布菜的女子判若两人。


    看着这熟悉的神态,他僵了整晚的肩背瞬间松弛下来,眼底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指腹在她内腕轻轻摩挲了一瞬,“臣只是不大习惯公主先前……那模样。”


    萧兰因回过味来,脸上一热,拍了他胸口一掌:“不知好歹!我伺候你喝茶吃饭,你倒好,非要我凶你才舒坦?”


    裴砚被她拍得闷哼一声,眼底笑意却更深,反手扣住她后腰,将人揽入怀中。


    “公主用不着为我做到这份上。”他下颌抵着她的发顶,“那本账簿,周炳文、赵世贵、郑明堂等人皆记录在册。我已向孙茂才核实过,这帮人欺男霸女、草菅人命的恶事没少干,如今更借灾敛财,恶意哄抬粮价药价,视百姓死活于不顾。即便背后有赵秉忠、郑怀仁撑腰,此等动摇国本的罪过,难道我就不敢跟他们算账了?”


    他顿了顿,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况且公主引荐了方仲衡,此人慷慨解囊许下十万石粮草,已解了眼下燃眉之急。”


    萧兰因趴在他胸口,那股无名火气一点点泄了出去。她原本还有些怪他这一整晚的魂不守舍,如今才知他是在为这些棘手之事烦忧。


    心里的别扭散了,倦意便涌了上来。她额头轻撞他的下颌,嘟囔道:“明日再跟你算账。”


    说罢,翻身从他身上下来,扯过被子一角盖住自己,背对他蜷好。


    裴砚侧身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长发,长臂环过她的腰身,在耳后低声道:“睡吧。”


    萧兰因往他怀里缩了缩,算是应了。


    次日天色微曦,裴砚便醒了。


    他侧身看了眼萧兰因,她犹自沉沉睡着,呼吸绵长。便自她枕边抽回有些僵麻的手臂,替她掖了掖被角,又在床沿默坐片刻,指尖轻轻抚平她眉间睡梦里微蹙的折痕,这才起身更衣。


    外头平安早已候着,见他出来,忙压低嗓音递上几份文书和一袋干粮:“爷,知府衙门刚派人来报,城西堤坝今早又塌了一段,好几个村子还泡在水里,孙大人请您过去定夺。”


    裴砚接过文书略略一翻,眉心立时拧起。利落地将文书卷起塞入袖中,大步流星往外走去:“备马,去城西。”


    萧兰因醒来时,身侧已空无一人。她探手一摸,那处锦被早已凉透,懒懒地蜷回被褥里又赖了片刻,才慢吞吞坐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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