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缨沉吟片刻,神色郑重了几分:“属下在此地早设了几处暗桩,这就着人去办。不过……”她抬眼看向萧兰因,目光透着几分审慎,“殿下南下途中恰闻此事,未免太凑巧。只怕这并非偶然,而是有人刻意为之。”


    萧兰因颔首道:“你说得不无道理。但方仲衡断料不到本宫会南下,最多探得驸马南下赈灾一事。这局极有可能原是冲着驸马去的,却被本宫横插一杠。”


    “这倒也无妨,纵是刻意,他协助赈灾也是实意,许下的十万石粮草昨儿就送到了衙门。办事利落,是个可造之材。”


    她语气更深了几分:“我隐觉他父兄之死,多半与江南官场那团烂账脱不了干系。彻查此案,于公于私,皆是必要。”


    许缨垂首,利落一揖:“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言罢,她也很快融入了白晃晃的日头里。萧兰因独自站在厅中,只觉周遭静得可怕,唯有外头的热浪一阵阵涌进来,黏腻得让人心烦意乱。


    午后的日头愈发毒辣,谢云舒在城中走了一遭,从东城的粥棚一路踱至南城的窝棚,最终在一处安置点前停下。棚下几个老妇并排坐着,手捧粗瓷碗埋头啜饮,那粥清亮粘稠,全无萧兰因口中稀可照人的那般凄清。


    她不禁轻叹:“到底是江南富庶地,纵遭灾厄,这粥色也比北边稠实几分。”


    话音方落,身后忽有人接口道:“民以食为天,粥稠一分,民心便安一分。”


    谢云舒回首,只见一青灰长袍的年轻男子立于侧旁。他袖口高挽,腕上泥渍未干,显见是刚从堤坝上下来。


    见她望来,嘴角噙起一抹温润笑意,上前郑重拱手一揖:“草民方仲衡,见过公主。”


    谢云舒微怔。这人如何一开口便断定她是公主?她上下打量,却想不起何时见过这般面孔。若说是旧识,这将自己认作公主的说法又从何谈起?


    正自疑惑,卫屿跨步上前,右手按住刀柄喝道:“足下何人?可知乱认皇室宗亲,乃是死罪!”


    面对这凛冽杀气,方仲衡神色未改,只又拱了拱手,从容道:“草民不敢。昔年在京备考,草民曾遭蒙面人行刺,命悬一线。恰逢公主路过,命随行侍卫拔刀相救,这才捡回一条性命。当年那一面之恩,草民不敢忘,虽隔数载,依稀记得公主眉眼,且今见姑娘气度不凡,身侧又有这等高手相随,气度森严,料想定是微服出行的贵人,故而斗胆相认。”


    谢云舒闻言,倒忆起似乎确有这么一桩旧事。


    那日她借了公主马车往大理寺送急信,途经一条窄巷,恰撞见两名蒙面刺客围杀一名年轻学子。那学子背中两刀,身形摇摇欲坠,她便令随行侍卫出手相救。刺客见势不妙,仓皇逃窜。


    彼时她一心只惦记着送信,只命人将那学子送去医馆,见他伤重,随手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塞入他手中,嘱道若查出幕后指使,可持牌去京兆尹报案。至于那人的模样,时过境迁,记忆里早已模糊不清,只记得满身血污,挣扎着一迭声地道谢罢了。


    “原来是你。”谢云舒心头恍然。当时自己未曾通报姓名,又仗着公主仪仗,他将自己错认,倒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方仲衡见她认出自己,眸底顿时涌起几分亮色,再次长揖到地,道:“那日若非公主及时出手,草民早已性命不保。这些年草民一直感念恩德,苦无回报时机,未承想今日竟能在此重逢。”


    谢云舒笑了笑,正欲开口解释自己并非正主,方仲衡却已直起身,压低声音道:“不知公主可否借一步说话?草民有一桩要事禀报。”


    卫屿当即侧身将他拦住,刀柄微抬,挡在两人之间,冷声道:“此处尚算开阔,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


    方仲衡看了看卫屿,又看了看谢云舒,面上露出一丝为难。似是斟酌再三,才道:“草民所言,虽非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事关驸马爷,以及承恩侯府的谢大姑娘。”


    谢云舒不禁纳了闷,承恩侯府谢大姑娘,不就是她自己?她跟驸马能有什么可事关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辞别方仲衡后, 谢云舒归心似箭。马车刚在方家别院门口停稳,她便掀帘跳了下来,脚下生风地往里闯。


    平安正从廊下经过, 远远瞧见一道身影风风火火地掠进来, 眯眼细看, 觉得这姑娘颇有几分眼熟, 待问过门房, 得知是流珠姑娘的客人“谢姑娘”,脑子嗡地一声,霎时全想起来了。


    承恩侯府谢家大姑娘, 公主嫡亲的表姐。这位来了, 公主……不会也到了江宁吧?


    若公主当真杀到江宁, 亲眼瞧见自家驸马把个娇滴滴的流珠姑娘养在别院里, 夜夜贪欢、荒唐无度, 那他平安这条小命, 怕是要交代在江宁了。公主拧死他,跟拧死一只蚂蚁有什么分别?


    屋内,萧兰因无所事事, 正倚着引枕养神,沉绿守在门边, 乍见那道疾步而来的身影, 忙低声通报:“主子, 谢姑娘回来了。”


    萧兰因睁眼, 撑身坐起:“让她进来。”


    谢云舒挑帘入内, 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随后在榻边站定,活像根钉在地里的木桩子。


    萧兰因斜倚软榻, 只当她是跑乏了,笑着拍了拍身侧:“桩子似的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坐。午膳用的什么?南边菜色清淡,可还吃得惯?”


    谢云舒垂着眼帘,嘴角紧抿,硬是一声不吭。


    萧兰因这才觉出不对,见她神色凝肃,全无平日里的灵动,不由得敛起笑意,坐直身子:“怎么?外头出岔子了?”


    谢云舒抬眼,目光幽幽锁住她的脸:“公主在方仲衡面前自称谢家大姑娘,那我又是谁?”


    “你怎知此事?”萧兰因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便觉失言,有些讪讪。


    谢云舒见她这副模样,心头那股火反倒散了大半,只余下哭笑不得的无奈。


    她往前挪了半步:“公主,您顶着我的名头招摇过市倒也罢了,还顺手编排了一出大戏?那一折暗度陈仓,怕是连话本子都没您写得精彩。”


    萧兰因被她堵得一时语塞,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我那会儿不过是不便一见面就亮明身份。想着便是亮了,人家也未必肯信,就借了你的名号,觉得总比自证公主身份来得容易些。”


    说着,她抬眼去觑谢云舒的脸色,见她依旧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只得硬着头皮续道:“谁知那方仲衡对我捏造的身份深信不疑,我也只好将错就错。后来想让他助我跟驸马见上一面,我就……就随口胡诌了几句。”


    “随口胡诌?”谢云舒眉梢微挑,嘴角噙着一丝不明意味的笑意。


    萧兰因的声音越发低了下去,细若蚊讷:“我说……我与裴砚早已两情相悦,谁知陛下突然下旨钦点,他不好抗旨,这才被迫尚主,实则与公主并无半点情分……”


    她既自称是谢家女,在方仲衡眼中,这自然是谢家女与驸马爷的私情。虽然诧异,对方倒也没有多问。


    如今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谢云舒耳里,萧兰因自己先觉出这谎撒得离谱,忙不迭找补道:“我想着回头诸事了结,再如实告诉他真相便是。”


    谢云舒听完,鼻腔里哼出一声。那声气儿悠长婉转,拐了三道弯,听不出是气是笑。


    萧兰因见状,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口,试图把这茬揭过去:“话说回来,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谢云舒没搭理这茬,只笑吟吟地反问:“您管我是如何知道的?我就问公主,驸马知不知道这事?”


    萧兰因猛地坐直身子,劈手便去捂她的嘴:“你小点声!”


    也不知是不是凑巧,话音未落,手还没捂实,门槛处的光影陡然暗了下去。裴砚大步跨进屋来,衣摆上还沾着堤坝未干的泥点子。


    乍然入目,正是萧兰因探出身子,捂着谢云舒的嘴。两人一坐一站,姿势怪异得紧。


    “这是怎么了?”裴砚脚步一顿,目光在两人间转了个来回,最后定格在萧兰因那只尴尬地悬在谢云舒唇边的手上。


    萧兰因的手僵在半空,仿佛烫着了一般,倏地收了回来。


    “……没什么。”


    她端起桌上的茶盏,掩耳盗铃般抿了一口,眼神飘忽,“在说晚上吃什么。”


    谢云舒没忍住,对着房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裴砚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倒也没深究,只温声应道:“是么。”


    谢云舒极有眼色地起身行礼:“既如此,我便先回房歇息了。”说罢,不给萧兰因半分眼神,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天色尚早,算时辰并未到下值的时候,只是裴砚在堤坝上顶着日头劳碌了一日,满身风尘疲惫,这才破了惯例,提早回转。


    萧兰因吩咐沉绿去备热水,热水备好,裴砚先去了净房沐浴。


    听着净房内的动静,萧兰因歪在软榻的引枕上,虽半阖着眼假寐,耳根子却一阵阵地发烫。她也忘了自己怎么就跟方仲衡说了那些浑话?当时脑子里像是一团浆糊,话到嘴边跟崩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地滚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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