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闻言,目光微动,正全心记挂着粮草之事,一时竟未深究他口中那谢姑娘的称呼,只正色道:“赠予就不必了,本官暂借一二,按江宁市价折算租金,如何?”


    方仲衡自无异议,又提及药材也在设法筹措,只是比粮草更为棘手。


    裴砚点头记下,趁势又向他探了探广济堂与那几家赵姓大户的底细。


    方仲衡见问便答,事无巨细皆不隐瞒。


    裴砚听在耳中,暗自将这些人名与京中密报印证,面上只作随意闲谈之态,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送走裴砚,方仲衡负手立于廊下,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眸色沉沉,辨不出喜怒。


    身旁的小厮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凑上前低声道:“爷,您先前不是瞧不上这位驸马爷么?说他又尚公主又勾着谢家姑娘,替公主好生不值。怎的今几个又是送粮又是赠宅子的,这般不遗余力地助他,岂不反倒成全了他与那谢氏的私情?”


    方仲衡闻言,目光微微一冷,只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半晌方极淡地笑了一声:“急什么。”


    小厮讪讪闭嘴,却仍梗着脖子一脸不平。


    方仲衡这才偏过头扫了他一眼:“我看不惯他,与帮他,原是两码事。他私德有亏,那是他自家门风不肃,可此人在公事上,却是个肯干实事的。于江宁百姓而言,这就是福星。”


    说到此处,他目光投向裴砚离去的方向,语气透出几分冷意:“粮草赈灾,这是公义,我既出得起,便不会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至于那些私账……且放他一马。等这一遭烂摊子收拾妥当了,到那时,该算的账,一笔也少不了他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方仲衡的别院距知府衙门不远, 步履稍快,半柱香功夫即可抵达。裴砚折返衙门后,径直去了正堂寻孙茂才议事, 只留下平安指挥两名亲卫腾挪行李。


    今日难得是个艳阳天, 庭院中日头毒辣, 似那残暑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暑气从青石缝里一丝丝往上冒。


    就在这蒸腾的热浪里, 两个亲卫扛着沉甸甸的箱笼,脚下虽在忙活,嘴上却也没闲着。


    “哎, 平安哥, ”其中一个亲卫挤眉弄眼地凑近了些, 压低嗓门道, “外头现在传得沸沸扬扬的, 说是咱们驸马爷……刚到江宁就在外头有了相好的?”


    另一人也紧忙凑来, 手里包袱还没放下,眼神亮得跟捕快刚逮着了贼一样:“可不是嘛!那传闻可是有鼻子有眼的,说是背着公主殿下在外头睡了女人?这话到底是真是假啊?”


    平安手里正叠着裴砚的一件旧袍子, 闻言动作也是一顿。他抬眼瞥了瞥这两张满脸写着探究的脸,张了张嘴, 最后只是把话咽了回去。


    这还能有假?


    他平安虽只是个随从, 但自小跟在爷身边, 看得比谁都真。公主殿下那样天仙似的人物, 爷竟还不知足。昨儿夜里那动静大得连外院都听得人脸红心跳, 如今还要特意搬去那方家别院里住,这不明摆着想与那位美人再续前缘么。


    这做派,分明就是色迷心窍、昏了头了!


    心里腹诽归腹诽, 手上却飞快地将叠好的袍子塞进箱笼,这才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冷脸。


    “咳。”他清了清嗓子,含糊其辞道,“主子的事,咱们做下人的,哪能多嘴。”


    “哎哟,平安哥,您就跟我们透个底呗!”亲卫不依不饶,赔着笑脸,“咱哥俩嘴严实着呢!就是好奇,那方家主的别院到底是个什么风水宝地?驸马爷放着好好的知府衙门不住,非得搬到那儿去?”


    平安指尖在箱笼扣子上摩挲了一瞬,“啪”地一声合上箱笼盖子,直起身子看着他们,语气里透着股无奈:“知府衙门怎么住不是住?可驸马爷偏要挪地儿,你们说,这还用问是真是假?”


    两个亲卫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求知变成了了然,眼角眉梢都挂着点儿隐秘的兴奋。


    “得嘞!”其中一个亲卫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这事若是让公主殿下知道了,那可有好戏看了。”


    平安不再接话,只是弯腰去搬另一只箱子。心里却暗自嘀咕,公主殿下若是真知道了,大伙儿这几颗脑袋都得搬家,到时候谁还有命看哪门子的好戏。


    行李收拾停当,一行人便即启程。待到了方家别院,卸下行李箱笼,平安又领着人进了正院忙活起来。


    将最后一箱冬衣归入正院东厢的柜中,又顺手理了理案上的端砚。自家爷最讲究砚台的朝向,伺候久了,他便是想马虎也马虎不起来了。


    不多时,正院里里外外已然拾掇得清清爽爽,连廊下那只陶土大缸都换上了新汲的井水,映着天光,衬得整个院落齐整庄肃,只等爷回来落脚。


    正用袖口拭去额角薄汗,刚想松口气,忽闻院门外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夹杂着细碎的人语和箱笼磕碰的闷响。平安心头猛地一跳,刚迎出两步,便见几个粗使婆子抬着一只樟木箱直奔正院而来。


    平安正欲开口询问,一名面生的小丫头却先他上前,招呼婆子们调转方向,避开正院大门,沿着西边夹道往后院去了。


    待那几道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平安侧首瞥向院角,原本洒扫的小厮正蹲在墙根下擦拭一只铜脚炉,一旁上了年纪的婆子则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扫帚。


    平安走近两步,问道:“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婆子抬头,一脸茫然:“是流珠姑娘身边的巧莺。原先领着人是要往正院来的,不知怎的临到门又折回去了,只说东西都往后院搬。”


    平安微微颔首。东西起初要往正院放,说明那一位心里头确是存了这个念想,可临到头却改了主意,乖乖挪去了后院,倒也说明她还晓得分寸。可说到底,只要存了念头,野心就不是一般的大,他家爷可是驸马爷,他家的的正头娘子能是她做得的?


    随即又想,若非那有野心的,又怎敢招惹自家爷?念及此,他蓦地觉得自个儿也是笨,竟到这会儿才想明白。


    自家爷那般身份,寻常女子莫说亲近,便是多看一眼,怕都要先怯了三分。再贪图荣华富贵,也得先掂量掂量自个儿有没有命去享。这世上,终究是没有谁真的不惜命的。若连命都不顾了,定然是拿准了什么,在图谋着什么大事。


    这一位,没准儿也别有所图。可究竟图什么呢?平安一时也想不透,转念又想,连自家爷那等聪明人都着了道,自己参不透,倒也不足为奇了。


    他摇了摇头,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后院的方向瞥了一眼,压下心头纷乱,接着忙活去了。


    与此同时,后院正房内,沉绿正指挥着人将几口箱笼归置齐整,把萧兰因的几件换洗衣裳叠入柜中,又将妆台上的铜镜擦了又擦。


    后院较之正院,逼仄了不少。三间正房夹着两间小小的耳房,院落虽还算宽敞,可青砖缝里钻出了些没除净的马齿苋,墙角一架半枯的葡萄藤爬满了灰扑扑的叶子。若是与公主府的后院相较,这里未免太过粗陋野气了。


    沉绿手里攥着抹布,欲言又止地绞紧了又松开。明明正院那几间东厢房比这儿敞亮得多,窗子朝南,光线也好,终究是没忍住:“主子,您怎么住进这后院来了?”


    萧兰因正倚着窗台,手指搁在窗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听了沉绿的话,唇角微勾:“我如今可是流珠。”


    沉绿一怔。她自然晓得主子眼下的身份是“流珠”,驸马爷从外头带回来的女人。府里那些婆子丫鬟嘴上喊着姑娘,背地里吐出来的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什么狐媚子、玩意儿,还有更难听的。


    先儿在方府,还不到半日,这些不入耳的污言秽语便灌了一耳朵,她气不过,主子是什么样的人,那些人知道什么?她们也配?


    如今倒好,到这别院来连正院都住不得,灰溜溜地缩在这半荒的后院里。外头那些人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怎么编排,瞧,到底是没名没分的东西,连正院的门槛都迈不进去。沉绿越想越觉得胸口堵得慌。


    萧兰因看穿了她心底的那点委屈,收回目光:“如今这院子里,谁知晓我是什么人?那些洒扫的婆子小厮,哪个不是长了七八只心眼?我要是大摇大摆住进正院,不用等到明日,外头便该有人琢磨了,这女子什么来头?真的只是个……”


    她顿住,没将那几个字说出口,只是轻笑了一声,转过脸来看着沉绿:“我如今不表明身份,倒也不是真怕有什么危险,即便身份暴露,也断然没人敢将我怎样。可若是在这时候就叫人看穿了底细,费尽心思演的这出戏,便白费那番功夫了。”


    沉绿立在那儿,手里的抹布被自己绞得皱成一团,好半晌才慢慢松开。她虽参不透主子到底有什么盘算,但戏这个字她是听懂了,主子如今并非胡闹,而是另有所图。


    “那……奴婢去把窗台上那盆文竹搬过来,好歹添点绿意。”


    萧兰因“嗯”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恰好落在正院东厢房的一角飞檐上,灰瓦上栖着几片零落的枯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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