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席面上的气氛渐渐热络,永丰粮行的周炳文率先开了口,他端着酒杯,身子微倾,朝裴砚赔笑道:“大人不辞辛劳来江宁赈灾,我们这些做买卖的自然是感佩于心,自当鼎力相助。只是……唉,今年天公不作美,收成实在惨淡。粮价飞涨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我们手里那点存粮实在有限,若是一股脑全放了,怕是后继无力,反倒误了百姓的大事。”
他说得情真意切,眉宇间堆满了做不得假的为难。裴砚端着酒盏,笑而不语,目光轻扫过对面的郑明堂。只见这位恒盛粮行的东家正低头夹菜,动作慢条斯理,对周炳文的话既不附和,也不反驳,显然是不愿蹚这浑水。
这时,赵世贵紧跟着插了一句嘴:“药材也是一般道理。今夏雨水连绵,地里的药材烂了大半,加上有些不知哪来的外路商贩趁火打劫,把市价搅得乌烟瘴气,我们这些老字号也是咬牙硬撑,不过是赔本赚吆喝罢了。”
说话间,他那一双精明的小眼微微骨碌一转,目光黏在裴砚脸上,似乎在等着这位钦差大人给个痛快话。
裴砚却只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酒,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半晌才放下杯子,不疾不徐道:“诸位都是江宁有头有脸的体面人,本官初来乍到,对地界上的情形尚不熟悉,今日来,不过是认个门。至于赈灾筹措之事,朝廷自有章程,本官心中亦有考量。改日闲了,少不得要登门叨扰诸位,再细细讨教。”
方仲衡一直在旁含笑静听,待众人话音落下,才端起酒杯朝裴砚一举:“大人年轻稳重,方某佩服。江宁这潭水深,往后大人若有空,不妨常来坐坐,咱们慢慢聊。”
裴砚亦举杯,轻轻与他一碰:“那便叨扰方家主了。”
酒意渐浓,方仲衡忽而笑击双掌。丝竹声转柔靡,屏风后转出一队美人。当先一位,身姿曼妙,虽以轻纱覆面,难窥真容,然那眉梢眼角透着股不染尘埃的孤高,恰似鹤立鸡群,风姿难掩。
裴砚正与众客周旋,视线触及那道身影时,指尖不由自主地扣紧了杯壁,连心跳都似漏了一拍。
纵使容纱遮掩,然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风仪,他又怎会认错?
那须臾间的怔忡,终究落入了方仲衡眼中。他眼底的笑意愈深,带着几分深意朝那女子扬声道:“流珠,还不快上前,替大人满上。”
见那女子款款而来,裴砚眸色微沉,身形未动,只将手中酒杯往桌案上一搁,显出几分拒人千里的冷硬来。
见此,方仲衡身形微倾,凑近了些:“大人一路风尘仆仆,到江宁又即刻忙于赈灾,实在太过操劳。今夜天色已晚,不如就在府上屈就一晚,也好……松乏松乏。”
那道身影亦似未见裴砚的冷意,竟是不依不饶地欺身而近。
裴砚下意识地侧身欲避,想要伸手去挡,却被她那只如柔荑般的素手,轻轻按住了手腕。那一瞬,温香软玉陡然入怀,她竟是不顾礼法,径直侧身坐入了他的腿上。
“大人何必拒人千里?”她抬眸看他,那双眸子清亮如水,嗓音清越如击筑,却又带着几分勾魂的娇软,“酒冷伤身,容奴家为大人温一温。”
言罢,她素手轻托杯底,就着裴砚掌中杯盏浅尝了一口,复又将杯口旋至裴砚唇畔。
裴砚垂眸,视线落在杯沿那一抹残红脂印上,终是张口,任由她将余酒缓缓送入自己口中。
身侧周炳文几人早已看得瞠目结舌。方仲衡献美倒也在意料之中,可这位钦差大人的底细他们早就打听清楚了。这可是当朝的驸马爷啊!他竟胆大包天,连半点遮掩都不做,就这么当众笑纳了?
见此,周炳文与赵世贵几人心中最后一丝顾虑烟消云散。
原以为这位当朝驸马年少位高,定是如传闻中那般正经端方、清高孤傲,没成想也是个经不住美色考验的凡夫俗子。既然大人自己都放开了架子,他们这群做买卖的又哪还有不敢凑上去的道理?
当下,几人不再顾忌,轮番把盏,言语间极尽逢迎,也不知灌了裴砚多少杯酒。
待到后来,裴砚抬手撑住额角,身形微晃,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
方仲衡看在眼中,顺势吩咐道:“大人醉了,快扶去东厢房歇息。流珠,既奉了茶酒,便要善始善终。务必好生服侍,万不可怠慢了贵客。”
两名小厮会意,立马上前架起裴砚,一路往东厢房去。到了榻边,将人放下后,便垂手无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门外喧嚣顿远,流珠立于榻前三步远的地方,指尖微蜷,一时不知进退。
便在这时,方才还醉得人事不省的裴砚,已不紧不慢地直起了腰身。那双原本迷蒙的眸子此刻骤然清明,只剩下深深的无奈与焦灼:“简直是胡闹!这江宁如今是龙潭虎穴,你不要命了?”
见他终究是认出了自己,萧兰因这才敛裙,在他身侧翩然落座。
“果然还是瞒不过驸马爷。”
她素手轻抬,覆面的轻纱随指滑落,霎时间,只见一张清艳绝伦的面容映入眼帘,肤光胜雪,红唇欲滴,最勾人是那双眸子,似笑非笑,透着股蚀骨的媚意。
裴砚呼吸一滞,喉结微滚,面上却仍强绷着冷意:“简直是胡来!”
萧兰因非但不惧,反而顺势倾身过来,身子软软地几乎半贴在他怀里,眼波流转,语带娇嗔:“我就要胡来,你又能奈我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裴砚手腕一翻, 将她牢牢锁在身下,低下头鼻尖亲昵地蹭过她的鼻尖:“小坏蛋,明日一早, 满江宁都会传遍驸马爷染指了方府美人的艳事。我的清誉算是全毁在你手里了, 你说, 这事儿该怎么算?”
萧兰因身子被禁锢得动弹不得, 却也没要挣脱的意思, 反倒顺势伸手勾住了他的脖颈,仰起脸来,媚眼如丝:“名声又不能当饭吃。你若死守着那副出淤泥而不染的清高架子, 他们只会防着你、碍着你。到时候, 要粮不给粮, 要人不给人, 你拿什么赈灾?又拿什么保命?”
说着, 她指尖轻挑, 沿着他的喉结缓缓画着圈,语带挑衅:“你顾着那虚名,到头来百姓护不住, 自己也未必能全身而退,这就是你想要的?”
裴砚不语, 只是揽着她的手臂猛地收紧, 将她整个儿掼向榻间。
萧兰因后背甫一触到软褥, 他滚烫的身躯已然欺身压下。
裴砚单手撑在她耳侧, 指腹覆上她的唇瓣, 缓缓碾磨着那抹熟悉的海棠红:“方仲衡……是公主的人?”
萧兰因被他指尖碾着的那片唇瓣隐隐发烫:“之前不是,以后就是了。”
她抬手,指尖沿着他的下颌线一路向上, 最后轻点在他鼻尖:“我来江宁的路上就使人打探过了,这个方仲衡,祖上是前朝的大官,后来前朝覆灭,他们方家不愿入新朝做官,退回了江宁守着家业,可子孙后代骨子里那股子匡扶社稷的劲头没断。”
“这位方家主别看年纪轻,心性倒比城中那些尸位素餐的老油子正得多,与那些趁火打劫视人命如草芥的奸商,根本不是一路人。况且,我还查到他父兄死得不明不白,其中大有猫腻。”
“我便许了他一诺,助他查清真相。他若有意入仕,我助他在官场谋个前程,他若无意,我也可以帮他把生意做到京城去。他本也急于平息灾情,如今既有公道又有前程,这笔买卖,我们自然一拍即合。”
裴砚垂眼看着她,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公主聪慧。”
他不再多言,低头吻住了她,仿佛要将她这些日里攒下的所有胆大妄为,吞吃入腹。
萧兰因被他吻得有些透不过气,下意识攥住了他肩头的衣料,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松开,又再紧紧攥住。
榻侧红烛轻跳,那一室缠绵的喘息声,已然透过了窗纸。
与此同时,暗桩紧贴院墙根,听着里头的动静起初还极力压抑,后来却愈发狂乱,震得窗纸都在轻颤。他凝神细辨,心头猛地一定,当即屏息撤步,迅速往方仲衡处回报。
方仲衡听完,负手踱了半圈,方才朝暗处低语:“去,盯紧了。汤沐巾栉,务必齐整,绝不可出岔子。”
他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春宵苦短,总该让咱们这位驸马爷,踏踏实实受用到底。”
说罢,他挥了挥手,暗桩悄无声息地退入夜色之中。
而此时,厢房廊下,平安还守在门外,背脊僵直地贴着廊柱。作为爷从靖安侯府带出来的旧人,这一路从侯府到公主府,什么风浪没经过?唯独这门里头的事,他是真没见过。
自家爷身为驸马,依律绝不可沾染旁的女子。这是写进《皇律》里的铁律,白纸黑字,绝非虚言。
开国至今,不是没出过犯浑的驸马,轻则夺爵罢官,流放岭南那烟瘴之地,重则直接下狱论死,单凭一条大不敬便足够把脑袋砍下来,悬于城门示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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