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与商户虽合设了几处粥棚,却只是稀粥清汤,照得见人影,每日仅早晚各开一灶。排队百姓自街尾排至巷口,天未亮便蹲守棚前,只恐来晚,连米汤亦不可得。


    时维夏末秋初,白昼余热尚存,夜来凉意已生。百姓衣衫多浸过水,即便晒干,仍透着浓重的霉湿与泥腥。稍显体面的,多是富户遗留下的仆役或本地小吏。而那些挤在窝棚里的,往往只有一身破衣烂衫,湿了干,干了湿,无衣可换。有人赤足行于泥淖,脚踝疮口被水泡得浮肿,结痂处复又溃裂,触目惊心。


    瘟疫虽未确诊,恐慌已然蔓延,药铺门前人头攒动。症见发热、腹泻、周身无力,据郎中所言,皆是连日饮了脏水,又加饥疲交加所致。奈何药材匮乏,退烧止泻之剂早被抢空,常见有人手执空方,蹲守药铺门前哀泣。太医院所配防暑防疫诸药,此地更如奢望。若不及时遏制,一旦入冬,伤亡之数,恐将倍增。


    一路行至知府衙门,知府孙茂才早已恭候多时。其年过半百,官服半旧,满面憔悴,眼底乌青一片,显然已是强弩之末。身后幕僚书吏随侍在侧,个个精神萎靡。


    见到这位钦差大人,孙茂才抢步上前行礼,语带急切:“大人可算到了!不瞒您说,粮仓米缸见底,撑不过半月。再等不来粮船,下官便只能去喝那照见人影的稀粥了。”


    此话听似诉苦,实则试探,目光直勾勾想从裴砚脸上看出几分虚实。


    裴砚面无波澜:“孙大人受累了。将卷宗送我案头,今日我要查核粮仓账目与伤亡名册。”


    孙茂才忙不迭躬身应诺,眼底划过一丝惊惶,极快地隐去。


    一行人移步入内,知府衙门坐落于宣化街北端,地势高朗,此次水患未被波及。朱漆大门内的院墙完好如初,前后三进院落,依旧井然有序。孙茂才早几日便腾出了东侧一处独立跨院作为钦差行辕。正房三间通阔,前堂治事,后殿起居,东西厢房则供随行幕僚与亲卫栖身。跨院设前后两门,前通官署正院,后临僻静巷陌,既便出入,又利戒备。


    裴砚吩咐侍从平安将行囊卸下安置,便已在案前落座。随行幕僚傅青竹已将连日来城中查探的底细整理成册,逐一禀报。


    “大人,卑职探得城中药材告急,那治时疫发热的药断货三日,实则尽入城中广济堂与几家赵姓大户之手,几处库房昼夜车马不绝,似在囤积居奇。至于粮食,永丰、恒盛几大粮行掌柜这几日正联合抬价,又暗中将粮食高价倒向黑市,致使官府平粮令形同虚设。官府虽设了六处粥棚,早晚施粥,然那米汤清稀,水中捞月一般,排队饥民自街尾蜿蜒至巷口,甚至凌晨便去守候。”


    傅青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难民安置,卑职沿途访查,约在四万上下,尚有流民栖身城郊窝棚破庙,难以尽数。此外,沿河一带已现零星发热腹泻之症,虽未确诊疫病,但郎中们人人自危,药材被大户垄断,根本难以为继。”


    裴砚听罢,只微颔首,示意傅青竹暂退,复翻开孙茂才呈上来的卷宗。


    粮账、安置名册、伤亡记录,条理分明。可越看,裴砚眉心锁得越紧。遇难人数被压得极低,与他沿路目睹之惨状、城外暗访推算之实数,简直天差地别。


    孙茂才这分明是为了避祸,将数字粉饰太平,做出一份勉强能向朝廷交差的账面。


    裴砚合上卷宗,指腹缓缓摩挲着封皮。眼下正值多事之秋,他此来江宁,一为赈济灾民,二为铲除积弊。若孙茂才仅仅是因怕担责而粉饰太平,并未染指贪墨,倒也并非不可从轻发落。


    窗外天色渐暗,江宁城的风雨似乎又要来了。裴砚望着摇曳的烛火,缓缓闭上了眼。


    说到底,他要做的是替陛下肃清吏治,而非将江南官场彻底掀个底朝天,留下一片无人收拾的烂摊子。


    眼下当务之急,仍是安顿灾民。既然城中大户手中有粮有药,便不能让他们坐地起价,必须设法征用。否则单倚仗朝廷赈济,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在户部浸淫日久,比谁都清楚里外轻重。这两年国库竭尽所有以供军需,南越、北梁虎狼环伺,陛下又是锐意进取之君,心思多在经略边疆,内库拨下来的银两本就捉襟见肘,断容不得半点虚耗。


    若不能逼本地大户开仓放粮,只怕等不到下一批官粮运抵,江宁城便要先一步生变了。


    刚在圈椅上小憩片刻,平安在门外轻叩:“大人,城南方家遣人递帖,说求见大人。”


    裴砚并未睁眼,只淡淡道:“传。”


    少顷,平安领着一人跨进门槛。


    来的是方家的一位老管事,年约五十,身穿一件半旧的石青色绸衫,脚下步履轻缓,一进门便恭敬长揖,双手捧上一张烫金帖子:“钦差大人一路鞍马劳顿,我家老爷得知大人已抵江宁,特命老奴呈上帖子。明日申时,府中略备薄酒,只为大人接风洗尘,万望大人赏光。”


    裴砚抬手示意,平安接过帖子呈上。裴砚指尖挑开扫了一眼,只见字迹遒劲,措辞谦逊,落款正是“方仲衡拜上”。


    他只看了两息,将帖子合上,随手搁在案头:“方家主有心了。只是本官初来乍到,灾情如火,明日公务繁杂,怕是抽不开身。”


    老管事面上的笑意未减分毫,躬身道:“大人公务繁忙,自是应当。只是这江宁城水深,许多事情若只在衙门里看文书,到底隔了一层。大人若肯移步过去坐坐,兴许能见些案卷里见不着的光景。”


    他顿了顿,身子压低半分,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我家老爷还交代,大人初来乍到,若有什么用得着方家之处,尽管开口。”


    这话递过来的不仅是橄榄枝,还有几分投诚示好的意味,倒不似那些顽抗的做派。裴砚原也盘算着要与这些地头蛇周旋一二,如今对方既有这般诚意,也不再推辞,“既如此,明日我去府上坐坐。”


    老管事得了准话,脸上的褶子似乎都舒展了几分,又深施一礼,倒退两步才转身,随着平安退了出去。


    裴砚重新拿起那张帖子,在指间摩挲了片刻,听着窗外风声渐紧,终是将其妥帖收进了书匣之中。


    这一夜,窗外风雨未歇,裴砚在灯下枯坐良久。次日申时,天色微阴,他换了一身素净的竹青色常服,只带了平安和两名亲卫,轻车简从,往城南梧桐巷方府而去。


    方府坐落于巷弄深处,门脸并不张扬。两扇黑漆大门肃穆沉稳,门楣高悬一块“诗礼传家”匾额,字迹敦厚有力,落款竟是前朝一位致仕的大学士。老管事早已在门房候着,见裴砚下马,不紧不慢迎上前,引着他穿过前院,绕过一道雕花照壁,直往花厅去。


    一进院落,便见一方小小荷池。虽连日豪雨致池水微浑,几柄残荷却仍撑在水面,叶缘微卷泛黄,透着股倔强的生机。回廊曲折蜿蜒,廊下挂着几笼画眉,见人经过也不惊啼,只歪着头理了理羽翼。


    老管事一路走一路低声介绍院中景致,语气温和有度。他似是深知裴砚此行无意游赏,该说的说了,多余半个字也不提。


    花厅内,席面早已备好。裴砚跨过门槛时,厅中已坐了五六人,见他进门,纷纷起身见礼。主位上坐着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形清瘦挺拔,穿一袭灰蓝色直裰,相貌俊朗中透着沉稳,正是方仲衡。


    他起身迎了两步,拱手笑道:“钦差大人肯赏光,令寒舍蓬荜生辉。方某久闻大人年少有为,今日一见,果然风仪不凡。”


    裴砚拱手回礼,不卑不亢:“方家主客气了。裴某初到江宁,本该早来拜会。”两人寒暄数句,方仲衡便引着裴砚入席,坐了客位之首。


    席间还陪坐着几位本地士绅与商号东家。裴砚不动声色,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挨着方仲衡右手边的,是个面如满月的中年人,约莫四十来许,一身暗红绸袍衬得富态逼人。他笑起来时,眼缝极窄,堆着一脸和气,自称是“永丰粮行周炳文”。


    裴砚心下明了,这便是那江宁城中数一数二的粮商了,面上只客套颔首,未置可否。


    周炳文对面坐着位年长的,方脸短须,神色端肃,自始至终沉默寡言,方仲衡引见说是“恒盛粮行郑明堂”,裴砚又将这张脸记在心里。


    下首处坐着两位药商。一位姓苏,年届不惑,衣衫素净,正是永春药号的苏玉堂。此人说话轻声细语,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另一位则是赵世贵。这人四十来岁,身形精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珠子骨碌碌在席间乱转,只旁人提及药材时才冷不丁插上一句。裴砚暗中多瞥了他一眼,记下了这股子精明劲儿。


    此外,门边还坐着一位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全程静默聆听。直到方仲衡朝他抬了抬下巴,笑着介绍道:“这是城南冯家的长子,冯云飞,刚从岭南归家。年轻人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今儿带他来长长见识。”


    冯云飞闻言起身,朝裴砚长揖一礼。他举止有度,既不卑微也不局促,目光清正澄澈,在一桌圆滑世故的面孔中,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明净。裴砚与其目光一触,不由得微微颔首,心中已将这个名字重重画了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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