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摆在侯府的正厅里。老夫人特意让人上了几道裴砚素日爱吃的菜,话虽不多,却一个劲地给他布菜。席间气氛虽不似往日那般欢脱,却透着股敦厚的温情。
饭毕,裴砚去书房整理旧时带去南方的舆图,萧兰因则陪着老夫人在花厅里坐着聊天。
老夫人握着她的手,摩挲着那半凉的指尖,叹了口气:“此去江南,山高水远,又遭了这么大灾,必定凶险万分。砚儿这孩子性子沉稳,办事我也放心,只是苦了公主,要在京中悬着心守着。”
萧兰因反握住老人的手,心头微暖,柔声道:“母亲放心,这是为国为民的差事,也是他的抱负。家里我自会照看好,绝不让他在外头有半分后顾之忧。”
老夫人听言,欣慰地点了点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有公主在,我便安心了。你们夫妻俩和睦,便是这府里最大的福气。”
又闲话了半晌家常用度,直待月上中天,两人才辞别老夫人回公主府。
回程的马路上灯火阑珊,裴砚见萧兰因有些倦意,便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今儿累了吧?”
“不累。”萧兰因摇摇头,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闷声道,“只是觉得,一家人在一块儿吃顿饭,真好。”
裴砚心头一软,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收紧了手臂。
一路无言,直至回了公主府,两人梳洗罢就歇下了。
层层帐幔垂落,将昏黄的烛光剪得细碎。两人俱无睡意,却亦未做旁的,只是静静相拥而卧。
裴砚的手臂环在她腰际,她的脸庞贴在他温热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声声落在耳畔,宛如世间最安稳的鼓点。
彼此都舍不得睡去,仿佛只要强撑着这最后的清醒,便能将这相依的时光无限拉长。
只是纵有千般不舍,夜色终究是一点点淡了下去。
次日清晨,天光微曦,宿雾未散,萧兰因便已醒转。昨夜不知何时才昏沉睡去,此刻眼底虽有些发酸,精神却出奇的清醒。
一道用过早膳,恍惚间就到了分别时刻。送至府门,晨风微凉,裴砚驻足回身,见萧兰因默然而立,眼眶微红,心头一软,上前半步,抬手替她绾好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指腹在她脸颊轻按一瞬,随即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个缱绻的吻,低语道:“等我回来。”
语罢,他似是狠下心肠,退后半步,转身利落地上了马车。
马蹄声辚辚,渐行渐远,终是消散在巷口尽头。萧兰因伫立门外,望着那处空荡荡的巷口怔忡半晌,直到晨风一阵阵地吹得衣角乱飞,才慢吞吞地转回屋内。
屋内静谧,透着股说不出的空落。案头那方他惯用的砚台已不见踪影,衣架上那件常披的外袍也已被取走。她在床沿坐下,手掌下意识地抚过身侧那半边被褥,触手却是一片凉透的缎面。
外头沉绿惦记着她今早用得少,特意端了几盘点心进来,见状轻声唤道:“公主?”
萧兰因低低“嗯”了一声,并未动弹。
沉绿将食盒搁在案上,掀盖取出点心,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扉轻轻合拢。
萧兰因独坐片刻,方随手捻起一块桂花糕送入口中,细嚼良久,只觉滋味寡淡,远不如从前那般香甜了。
她枯坐半晌,起身踱至窗前伫立片刻,终究意兴阑珊,身子一软,倒回了榻上。从小几上取了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摇着。
沉绿进来续了三遭茶水,她连唇都未沾,似是全然不觉。沉绿瞧着这样下去实在不是个事儿,试探着提议要不要叫个说书先生来解解闷。
萧兰因只摇了摇扇子,连话都懒得答。脑子里一会儿晃过裴砚临行前替她掖被角的动作,一会儿又是那马蹄声消失在巷口时的沉闷声响,心里空落落的。
日影从脚边悄悄爬上了案角,她连姿势都未曾变过,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筋骨,只剩一副躯壳瘫软在此。案角摊着平日最爱看的话本子,却连翻都未曾翻动。
直到沉绿进来通传,说谢大姑娘来了,她才慢吞吞地坐直身子,理了理微皱的衣襟:“让她进来吧。”
谢云舒在她对面落座:“听说驸马南下赈灾去了?江南如今不太平,水患加瘟疫,他这一去,也不知要耗上多少时日。”
见她神色恹恹,宽慰的话刚到嘴边,忽地想起什么,一时口快,没过脑子便道:“说起来,我听父亲提起过,前两任靖安侯,也都是在外头出的意外……”
萧兰因原本正低头漫不经心地拨弄杯盖,闻言霍然抬起头来,手中茶盏重重顿在小几上,茶汤溅出几许。
“你今儿若是专程来说这些有的没的,便请回吧。”
谢云舒被这突如其来的疾言厉色惊得身子一颤,张了张嘴欲解释:“我……我并非那个意思,只是想劝慰公主……”
可萧兰因已经别过脸去,连余光都不曾施舍,冷声道:“出去。”
谢云舒这才意识到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生生戳中了她的讳忌,心中懊恼不已。又低声赔了几句不是,见萧兰因始终冷着脸不理会,只得讪讪起身告辞。
萧兰因僵坐片刻,忽地站起身,朝门外扬声唤道:“沉绿。”
沉绿应声而入。萧兰因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惧,转过身道:“去收拾行装,备车马,我们也南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切莫声张,轻车简从。”
沉绿怔了一下,想着自家公主今日这副失了魂的模样,去追驸马倒也未尝不是好事,利落地应了声“是”,转身退了出去。
萧兰因重新坐回窗边,心道,她才不是想他,不过是担心他的安危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裴砚至通州渡口换船, 码头之上,北上难民已是摩肩接踵。
他下了马车,极目远眺, 只见运河上千帆竞渡, 官船民船混杂其间。岸边柳荫下, 难民三两成群地蜷缩着, 面色蜡黄, 褡裢空瘪地垮在肩头,正痴痴等着渡船北上。
登船之际,裴砚回望了一眼, 对身侧幕僚吩咐道:“详录沿途难民之数, 至江宁一并呈报巡抚衙门。”
舟行数日, 越向南行, 两岸风物越显萧索。裴砚负手立于船头, 江风灌袖, 裹挟着一股潮湿浊重的土腥气,迥异于京城的秋风爽利。
放眼望去,两岸田亩大半沦为泽国, 待收的金稻颓然倾倒在泥浆之中,出水稻穗尽皆黑烂。偶有几株枯柳孑立于田埂, 树根浸得惨白, 树干上挂着的枯草浮萍, 触目惊心。
既入江宁水道, 河道渐窄, 航速顿缓。两岸民居低矮破败,多被掀去了半边瓦片,露出黢黑梁木, 更有甚者,只剩几堵残垣断壁矗立水中。
视线拉近,沿岸三三两两搭着简陋窝棚,竹竿支起破布苇席,在风中摇摇欲坠。棚前百姓衣衫褴褛,面色灰败,目光空洞地呆望过往舟楫。
有人席地而坐,就着豁口破碗舀那浑浊泥水吞咽,一老妇人怀抱瘦骨嶙峋的孩童倚柱而立,那孩子头颅歪垂,不知是晕是睡。裴砚目光掠过,袖中手指暗自攥紧。
船渐近城郭,景象虽略有改观,然街市依旧泥泞不堪。青石板缝隙间尽是淤泥,商铺多已闭户,唯有零星米药两铺半开虚掩。门前长队蜿蜒,人群沉默如铁,偶有咳声起,周遭之人便如避瘟疫般惊惶退避。
裴砚凝视队中众生,忽见一穿旧服的本地小吏蜷缩街边,以湿帕紧掩口鼻。
他目光微顿,旋即收回,低声吩咐随行幕僚:“抵行辕后,先调灾情实况与粮仓存银卷宗。”
幕僚应诺,笔尖急书。
裴砚复回首,望向那片水浸发灰的萧条街市,心头那根弦,越绷越紧,几欲崩断。
待船只靠岸,裴砚踏上码头,一股腐烂霉湿的恶臭扑面而来。城中主巷水势虽退,低洼处却仍是一片烂泥。青石板间淤泥堆积,一脚踏下便至脚背。
满耳皆是独轮车与板车沉闷的吱呀声,却听不到半声骡马嘶鸣,想来那些大牲口早被富户带走了,如今往来运粮,全靠人力死撑。
城外河道间,偶有小舟穿梭,或转运物资,或载送病患,多是临时征用的渔船。
城内户舍虽未尽毁,然低洼处民居多已塌陷,百姓蜂拥至高处的庙宇、废署中容身。不少人索性在自家屋顶搭棚造饭,夜宿梁木,脚下是退之不去的积水。
江宁本为膏腴之地,族望如林。如今城中富户踪迹全无,想必是水患风声一紧时,早已争相将金银细软运走避难了。而困守城中的,无非是走不脱的穷苦黎民、当差人等,间或可见几顶青呢小轿匆匆穿巷,那是极少数留下的官员士绅。
最令人心惊者,莫过于粮荒。水退后,虽有几家米铺开张,却高悬限购告示,每人每日止两升之数。粮价由灾前每石七八钱狂飙至二两有余,更有传闻称城外黑市竟已涨至十倍之价,即便如此,仍有一米难求之势。
百姓无力买米,遂以铜器旧衣易粮,乃至食草根树皮、捞水中浮萍烂叶充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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