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昀握着锦盒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僵立片刻,终是退后半步,将锦盒重新收回袖中。面上的笑意虽未散,却已淡了几分。


    他转头朝萧兰因拱了拱手,扯出一抹苦笑:“既然她执意不愿,臣也不好强人所难。那便劳烦公主再多照拂她几日,待她气消了,臣再来探望。”


    萧兰因淡淡颔首:“堂兄慢走。”


    萧昀深深地望了朝露一眼,见她始终垂着眼帘,连个余光都不曾施舍,心中知晓今日已是强求不得。终是长叹一声,拱手作别,转身离去。


    待那一抹衣角消失在门口,萧兰因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朝露身上,意有所指道:“倒是个会做戏的,那一副浪子回头的模样,演得倒是逼真。”


    朝露这才缓缓抬了抬眼,唇角勾起一抹苦涩。往日里她在人前虚与委蛇,看惯了虚情假意,那萧昀心中究竟有几分真意,她心知肚明,却也懒得再去深究。这些话究竟是不便同公主说的,最终什么也没提,复又安静地垂下了头。


    待沉绿领着朝露退下,萧兰因这才回身,压低声音问道:“那账簿,可查出什么眉目了?”


    裴砚微微颔首:“确如朝露所言,赵秉忠、郑怀仁、刘琮三人都脱不开干系。但这幕后主使绝不简单,但不像是安王。”


    他目光若有似无地朝萧昀离去的方向扫过,才继续道,“安王世子今日贸然来迎朝露,十有八九也是冲着那账簿来的。只不过,他与朝露周旋许久,那账簿上的内容,多半已被他誊录在握。只不过日后若要翻案,光凭账簿尚不足够,还得要有人证。账簿可以抄录,朝露却是独一份的。他今日这般急切地要接人回去,倒不像是为了风月,更像是怕人证旁落。”


    萧兰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怪不得……我就说他今日怎么瞧都不太对劲。”


    裴砚喉间溢出一声低笑,臂上一收,将她整个人捞坐到了腿上。


    萧兰因猝不及防,惊呼刚出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手忙脚乱地撑住他的肩膀,压着嗓子嗔怒瞪他:“你做什么!这是在外院!”


    裴砚充耳不闻,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闲闲搭在扶手上。他倾身逼近,目光里带着几分戏谑:“那么主倒是说说,方才瞧谁不对劲了?”


    萧兰因被他这一噎,顿时反应过来他是在打趣她先前疑心季霖那档子事,耳根子倏地烧了起来。她羞恼交加地推了他一把:“我说的是正事!你别瞎闹,拂枝她们还在外头守着呢。”


    裴砚纹丝不动:“这不都在外头候着,又没进屋。”说话间,他的唇几乎贴上了她的耳廓,激得萧兰因半边身子都酥了。偏偏她又挣不开,只能红着脸,压低声音警告:“裴砚!你再这样我真恼了。”


    裴砚见她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眼底的笑意愈深,也知道分寸,没再过分,将她圈在怀里,附耳低语一句:“那回里屋再闹。”


    萧兰因气结,在他肩头锤了一下,可惜那点力道软绵绵的,落在裴砚身上,跟挠痒痒也没什么分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到底拗不过他, 两人回屋闹了一场。


    帐幔低垂,遮去一室旖旎。待那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萧兰因懒懒地歪在枕上, 浑身像是在温水里泡过一般, 有些发软, 眼皮也沉沉地往下坠。


    裴砚半靠在她身侧, 手臂依旧圈着她, 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她散落的发尾。


    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有件事,还没来得及同公主说。”


    萧兰因闭着眼“嗯”了一声, 等着他的下文。


    “前几日接到消息, 江南连日暴雨, 河水暴涨, 堤坝因年久失修已致决口。洪水肆虐, 农田屋舍尽毁, 百姓流离失所,如今大半州县已是一片汪洋。”他的声音沉了几分,“更糟的是, 灾后疑似爆发了瘟疫,死伤无数, 陛下这两日正为此事焦头烂额。”


    萧兰因闻言睁开眼, 眼底的那点慵懒瞬间散去。


    裴砚对上她的目光:“我怀疑此番决堤, 根源就在当年那桩案子上。修堤的银子被层层盘剥, 那堤坝修了跟没修两样, 年久失修不过是推脱罪责的借口罢了。”


    他话锋一转:“我已经上了折子,请旨南下赈灾,顺道将那帮子蛀虫一并清理干净。”


    萧兰因定定地看着他。原还纳闷, 他向来在户部忙得脚不沾地,今日怎么忽然闲在府里,原来是心里早就盘算了这么一圈。


    她翻了个身,下巴搁在他肩窝:“那你今儿休沐,是在府里收拾行囊呢,还是在等圣旨下来再跟我交代一声?”


    裴砚低眉看她,唇角微勾,眼中笑意温柔:“都有。”


    赈灾兹事体大,关乎万民生计,萧兰因自无不应之理。况且那本账簿还是她亲手交给他的,若非握着这确凿证据,裴砚大约也不会这般心急火燎地请旨南下。


    她心里通透,也不再多话,只在他肩头靠了片刻,才闷声道:“那此去要多久?”


    裴砚垂眸看她:“灾情严重,恐怕没那么快处置妥当。少则数月,多则半载,总得等那边局面稳住了,我方能抽身回京。”


    竟要离去这般久。萧兰因没接话,只将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他寝衣的襟口。那布料被她捏得皱起,捏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复又攥紧,像是不知该拿那点布料怎么办才好。


    裴砚觉着襟口传来的那点力道,嘴角微弯,俯首在她发顶落下一吻,未再多言,只将拥着她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两人依偎着,在这满室流光中贪恋着最后的温存。外头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沉绿的声音隔着门扇急急透进来,透着掩饰不住的仓皇:“公主,驸马,宫里来人了!是内侍监的刘公公捧着圣旨到了,已经在正厅候着了。”


    裴砚神色骤然一肃,松开怀中人,利落地起身理了理衣袍。萧兰因也连忙坐起,胡乱抿了抿鬓发,扶正衣襟,便随裴砚匆匆往前厅去了。


    正厅之内,刘公公捧着明黄卷轴肃立,见两人并肩而来,躬身行了一礼,随即笑眯眯地宣了旨。


    旨意正如裴砚所请,命其为钦差,即日南下,督办赈灾并彻查江南堤坝贪墨一案。


    旨意宣毕,刘公公将圣旨郑重交到裴砚手中,压低声音叮嘱道:“陛下口谕,灾情如火,请驸马明日一早便动身。”


    裴砚接旨谢恩,萧兰因在一旁依规行礼,面上竭力维持着公主的体面与端庄,心口像被什么堵着,闷得发慌。


    送走刘公公,两人默然回屋,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萧兰因立在屋中,目光在熟悉的陈设上转了一圈,深吸了一口气,忽地转身大步走到衣箱前,一言不发地打开了箱盖,开始往外拿衣裳。


    她一件件叠好又放进箱笼去,往日里她素来不沾这些琐碎活计,这会子动作却利落得惊人,仿佛只要慢了一分一秒,心头的慌乱便会决堤。


    裴砚在一旁静立片刻,终是伸手按住了她正叠着的那件外袍:“这些我自己来便好。”


    萧兰因将手从他掌下抽出来,继续执拗地叠着:“你那些衣裳收在哪,我可比你清楚。”


    这话倒是不假。这屋里的箱笼柜子向来是先紧着她的衣裳放,裴砚的物件只能随意搁置。平日里虽说是丫鬟们打理,可她总觉得少件衣裳,动不动就要翻箱倒柜地寻,久而久之,连带着裴砚那点物件的所在,她也就顺道记在了心里。


    说着,她又从柜角翻出一只小包袱,利索地塞进去几瓶药丸:“这是太医院特供的防暑丸,江南地界湿热,你带上防身。”


    想了想,又翻出一小罐茶叶塞进去,“这是你平日喝惯了的,到了那边未必能买到合心意的。”


    这分明是瞎操心了。普天之下,何处无茶?更别提江南烟雨地,本就是名茶之乡,什么样的好茶没有?可她此刻顾不得这些道理,只觉得家里的才是最好的,非得让他带走才安心。


    她嘴里絮叨着,手上也没停。从贴身衣裳到鞋袜,乃至防雨的伞具、合手的笔墨都找了出来,事无巨细,一样样按着她的心思叠好码实,仿佛要将那数月半载里他可能用到的一针一线,都要尽数塞进那几只箱笼里才踏实。


    裴砚大步上前,从背后将她整个揽进了怀里。


    萧兰因手里还攥着双袜子,被他这一抱弄得动作一滞,“别闹,正收拾着呢。”


    裴砚已低下头来,下巴抵在她的发旋处:“放心,我一定全须全尾地回来。”


    听得这话,萧兰因攥着袜子的手指慢慢松了力道,那点微弱的挣扎瞬间软了下来。静默片刻,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嗯”,顺势往后靠了靠,贴在他的胸口。


    靠了许久,天色已是不早,既接了旨,动身前回侯府一趟也是理所应当。


    两人收拾停当,便一道去了靖安侯府。


    老夫人听闻消息,虽说早知裴砚常年为国事奔波,心中仍是一紧。到底是上了年纪,听闻江南疫病横行,眉眼间便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忧色,细细叮嘱了许多话,从水土不服讲到疫病防范,恨不得将这半生的经验都倾囊相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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