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蘅听罢,神色动容,又端坐起身子,认真敬了她一记:“公主心善。”
萧兰因笑着与她碰了碰杯。生怕谢云舒再追问细节,忙岔开话头,聊起了京中哪家铺子新上了秋裳料子、哪家夫人又摆了赏菊宴。
这一聊便收不住,话题越扯越远,谈兴越来越浓,几人推杯换盏,不知不觉间不知饮了多少。
散场时天色已彻底暗透。萧兰因起身时身形一晃,若非沉绿眼疾手快扶住,险些就要软倒在地。她脚下虚浮,脸颊上浮着两团薄红,眼神也有些涣散,一路被沉绿半搀半扶地塞进马车,刚歪在车壁上,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裴砚下值回府时,刚踏进院门,迎面便见一道歪歪斜斜的身影候在廊下。
萧兰因正扶着廊柱立在那里,见他进来顿时笑了起来,张开双臂,踉踉跄跄地朝他扑来。裴砚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接住,怀里顿时撞进一个酒气醺然、浑身软绵绵的人儿。
萧兰因仰起脸看他,眸中水光潋滟,带着几分倦意,赖在他怀里嘟囔:“你抱抱我。”
裴砚没想到她喝醉了竟是这般光景,不吵不闹,只管软绵绵地缠人,与平日里那个动不动便瞪眼恼人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他忍不住低笑出声,手臂顺势收紧,将她稳稳当当圈入怀中,大步往屋里走。
萧兰因也老实,乖乖地将脸埋进他颈窝,那股好闻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让她觉得无比安心。也不知在他颈间蹭了多久,总算是昏昏沉沉地有了睡意。
裴砚也不急着放人,先是耐心地哄着她喝了盏醒酒汤、用了些膳食,又亲自伺候她擦洗了一番,直折腾到夜深,才将她安安稳稳地塞进被窝。
烛火摇曳,帐幔低垂,裴砚替她掖好被角,借着昏黄烛光凝视了她片刻,也卸衣歇下。
第二日萧兰因醒来,只觉眼皮沉重。费劲地揉了揉眼,迷迷瞪瞪地往外头瞥了一眼,这一看吓了一跳,窗纸上的日影亮得晃眼,比平日起身的时辰显然晚了不知几许。
她迷糊地动了动,这才惊觉腰间横着一条手臂,身后紧贴着一副温热坚实的胸膛,将她严丝合缝地禁锢在怀里。
她瞬间清醒了半截,推了把身后的人:“你怎么还不去衙门?”
裴砚垂眸,眼底漾着几分未散的促狭笑意,语调懒洋洋的:“不是公主昨夜亲自下的令?让我多抱一会儿。”
萧兰因:“……”
她瞪圆了眼,拼命去回想昨夜的情形,脑子里却只残存着自己扑进他怀里胡乱蹭的画面,至于究竟说了什么混话,是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愣了片刻,只觉耳根一点点烫了起来,最终羞愤地把脸往被子里一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裴砚瞧着她那副又羞又恼的模样, 低笑一声,手臂猛地收紧,将她连人带被子往怀里狠狠一拢, 下巴轻抵在她发顶, 悠悠道:“再睡会儿, 今日休沐。”
话虽如此, 温存了片刻到底还是起了身。两人洗漱更衣后一道用了早膳, 又并肩在外间窗下坐着,各自捧了卷书消磨时辰。
不多时,沉绿挑帘入内, 神色间带着几分踌躇:“公主, 前院来报, 安王世子登门求见。”
萧兰因听了, 神色倒未起波澜。既将朝露带回了府, 萧昀上门讨人, 不过是迟早的事。她连眼皮也未抬,淡淡道:“不见。”
沉绿面露难色,低声劝道:“公主有所不知……世子昨儿便来了。彼时公主不在, 他竟硬在前院枯坐了一整日。昨夜您回府时醉意沉沉,世子这才无奈作罢。今儿公主若再避而不见, 奴婢瞧那架势, 他是铁了心要赖在公主府了。若是日日都来堵门, 终究不是个事儿。”
萧兰因闻言, 这才不情不愿地搁下手中书卷, 轻轻蹙眉:“罢了,见见吧。”
她起身整了整衣襟。身侧的裴砚也随之站起,不紧不慢地随行至她身侧。行至廊下, 他微侧过头:“公主放心,有臣在,断不会叫公主吃半分亏。”
萧兰因身份尊贵,萧昀在她面前顶多逞逞口舌之利。裴砚这话却是道,纵是口舌之争,他也绝不会让萧昀占了上风。萧兰因听后,心头那点烦闷顿时散了大半,朝他微微颔首,两人一道往前厅去了。
萧昀早已在前厅候着了,见萧兰因与裴砚并肩而至,他心下虽焦灼难耐,面上却仍循规蹈矩地行了礼。
他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公主,臣是为朝露而来。这两日多谢公主照拂,只是她到底是臣的人,留在公主府名不正言不顺,臣今日特来带她回去,望公主准允。”
不等萧兰因开口,裴砚已先一步截断话头:“世子爷既开了口,裴某倒有一问。世子爷一口咬定朝露是您的人,敢问究竟是您的什么人?”
萧昀答得坦然:“是我的妾室。先前仓促,未及去官府备案,然如今已征得内子首肯,随时可去立契。”
裴砚唇角微勾:“纳妾一事,讲究个你情我愿。即便世子妃点了头,可朝露本人若是不愿,这事儿也做不得数。世子爷行事,可曾征得她本人的应允?”
萧兰因适时接过话茬,意有所指:“我看她似乎无意于此,否则也不会同平北侯府的三公子还有那般纠葛。这事,堂兄想必也有耳闻罢?”
萧昀面色如常,语气反倒软下了几分:“公主、驸马教训得是,是臣冒昧了。先前臣为她赎身时,碍于内子,一时未曾说开,朝露对此颇有微词,想必是因这事同臣闹了别扭,才叫沈稷那厮有机可乘。如今臣既已同内子讲明,回去再将原委解释清楚,想来她是会回心转意的。”
萧兰因听罢,一时竟无言以对。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即便知晓朝露与沈稷有染,他也全然不在意。这人未免大度过了头,哪怕是寻常男子怕是也做不到这般。她心头莫名跳了一下,只觉萧昀这副息事宁人的模样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
裴砚也转了几道弯。同为男子,他先前不过因萧兰因随口一句寻个面首就别扭了好些日子,反观萧昀,在得知心爱女子与旁人有染后竟能如此淡然,实属反常。
寻常男子遇见这种事,再怎么大度也该怒形于色,可萧昀身为皇室宗亲,从头到尾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不由暗忖萧昀费尽周折为朝露赎身,或许未必如传闻那般是被美色所惑,倒像是……另有所图。
若他早已识破了朝露的真实身份,同样冲着那本账簿而来,一切便说得通了。
他金屋藏娇许久,想必早探得账簿下落,却始终按兵不动,既不取走,亦不销毁。这说明他的目的并非掩盖真相,恰恰相反,他是要借朝露之手,将那桩陈年旧案彻底翻出来。
当年安王夺嫡失利,被贬斥闲置。若能借此案揪出幕后真凶,助陛下平定这桩惊天贪墨案,陛下看在血脉至亲的份上,未必不会念及旧情,重新启用他们父子。届时,安王府便能彻底洗脱嫌疑,顺理成章地重返朝堂。
裴砚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思量,不紧不慢道:“既如此,不如将朝露唤来当面问个清楚,看她究竟是愿意留在公主府,还是愿同世子爷回去。免得日后两下里说不明白,反倒伤了和气。”
萧昀闻言,倒也没有推拒,只略一颔首:“理当如此,臣也正想当面同她说几句话。”
萧兰因便朝沉绿递了个眼色:“去把人带过来罢。”
沉绿应声而去,不多时,便领着朝露从后院绕了进来。朝露今日换了身素净衣裳,发髻也只是松松挽起,未施粉黛,倒比从前那副浓妆艳抹的模样显露出几分本来的清丽之色。
她进得门来,先朝萧兰因与裴砚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目光掠过萧昀时身子一僵,也随之敛衽一礼,随即垂下眼帘,安静退至沉绿身侧。
萧昀一见她,便已按捺不住,起身迎了两步:“朝露,我来接你回去。先前是我疏忽,没替你立契备案,让你受了委屈。如今我已同内子说开,你随我回去,我这就去官府将纳妾文书办妥,往后你便是我名正言顺的人。”
言罢,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来,里头是一对水头极佳的翡翠镯子,成色通透碧绿。“这是前日去宝翠楼新打的,记得你曾说喜欢那家的花样,特意拿来给你赔罪。”
朝露始终垂着眼,连那只锦盒看都没看一眼,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与他的距离,语调波澜不惊:“世子爷厚爱,民女不敢当。从前是民女不懂事,蒙世子爷赎身,已是天大的恩典,实在不敢再奢求更多。如今蒙公主收留,民女只想在府上安分守己做些杂役,旁的,再无半点念想了。”
萧昀脸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一僵,转瞬又恢复了那般温和神色,轻声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从前确是我不好,往后我多陪陪你,可好?”他言罢又往前逼近两步,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你一个人流落在外,到底叫我放心不下。”
朝露却依旧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淡漠模样:“世子爷,民女心意已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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