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拥片刻,萧兰因僵着身子装睡,可脊背那一丝细微的战栗,早已将她出卖得干干净净。
裴砚察觉到了,唇角微勾,手掌抚上她脸侧,萧兰因终于绷不住,瑟缩了一下,旋即又被他强硬地拉回来。
她慌乱地别开脸,裴砚却低头靠近,鼻尖亲昵地蹭过她的鼻尖,“公主既瞧不上臣的身外之物,那臣便……以身相许,如何?”
萧兰因被这句话烫得浑身一激灵,刚欲开口,唇已被封缄。
她下意识抵住他胸口推拒,却没推开,反被他顺势捉住手腕,轻巧地压在了枕畔。
一番折腾后,已是三更天。两人俱无睡意,裴砚贴在她耳侧低语:“臣这谢礼……公主还满意么?”
萧兰因面红耳热,伸手欲捂他的嘴,手指却反被他含住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她慌忙缩回手,恼羞成怒地瞪视过去。黑暗里什么也看不真切,唯有胸腔内那颗心擂鼓般狂跳,咚咚震耳。
裴砚低笑一声,欺身再度吻住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一夜缱绻, 无梦直至天明。
次日清晨,裴砚按时起身去衙门点卯。朝服穿戴齐整,临行前顾视榻上, 见萧兰因尚在酣睡, 替她将被角细细掖好, 这才放轻手脚, 阖门离去。
抵达户部, 他将那本账簿置于案头,从头至尾又复核了一遍,对照着历年存档的案卷与钱款拨付记录, 逐笔勾稽。整一上午, 他埋首案牍, 连盏中茶水凉透也顾不得沾唇。
随着线索逐一浮出水面, 赵秉忠、郑怀仁等如今的江南重员确有涉案嫌疑, 而那刘琮, 昔年以工部都水司主事之职驻监江南工程,按账簿所载,非但不曾阻挠贪墨, 反倒多方遮掩,显然早已与江南官场同流合污。
刘琮乃安王妻弟, 这一笔账摊开, 极易引人将矛头直指安王。
裴砚合上账簿, 身躯缓缓后仰靠向椅背, 眉间的褶皱却未见半分舒展。他屈指轻叩桌面, 将昔年那场惊心动魄的朝局在脑海中飞速过了一遍。
当年的夺嫡之争,局势四分。安王身后倚仗的是安国公府,睿王有英国公府为援, 景王则背靠定国公府,而当时尚为皇子的太上皇,则是得成国公府鼎力支持。
最终成王败寇,太上皇登基后雷霆手段,睿王、景王皆被赐死,英国公府与定国公府随之覆灭,杀的杀、流放的流放,百年勋贵一夕之间土崩瓦解。安王之所以能保住一条性命,全赖太皇太后求情,才勉强换来苟活。
经此一役,安王如枯木死灰,绝迹于朝堂。这些年来,他不问政事,安王世子亦拒不出仕,父子二人只以诗酒自娱,在京中俨然一副闲散宗室作派。
昔日麾下党羽,除安国公府一脉外,几乎已被肃清殆尽。而老安国公自那场败局后,早早从吏部尚书任上告老,如今的安国公只在太常寺挂个闲职,手中并无实权。到底是百年勋贵,府里那点世袭的爵位还在,底蕴犹存,倒也不怕这一时半刻的失势。至于其长子季霖能在兵部立足,那也是他本人在边疆真刀真枪挣下的军功,绝非家族的余荫。
眼下这局势,若说安王还有觊觎皇位之心,未免太过牵强。若他真有通天手腕,敢弑杀钦差,当年何至于败得那般一败涂地?
退一步讲,即便安王真在暗中布局,也断不会启用一个与自己瓜葛如此明显之人来经手此事。刘琮乃其妻弟,这层关系实在太过扎眼。安王若想保全自身,只会将线索藏得越深越好,绝不会留着这么个明晃晃的靶子供人攻讦。
刘琮十有八九是被人当了枪使。背后之人在江南布下一盘大棋,事成之后顺手将祸水引向安王府,自己则金蝉脱壳,干干净净地抽身退场。
究竟是谁,既能在江南官场上只手遮天,又能在朝堂之上编织罗网,还敢堂而皇之地将祸水东引至安王身上?
裴砚将朝中局势与嫌疑之人在心中细细过了一遍,指尖倏地一顿,最终缓缓落下,定格在一个姓氏之上。
砚台之下,还压着前两日暗卫加急送回的密信。信中所言,江南暴雨连绵、堤坝溃决、瘟疫横行,字字惊心。
不必细想,他也知宫中此刻是何等光景。圣上定然急火攻心,国库空虚,这赈灾银两从何而来?那些贪墨蛀虫又该如何彻查?
这桩陈年旧案,是到了该了结的时候了。
裴砚眸色一沉,提笔蘸墨。笔锋落下,力透纸背,这一封请旨南下的折子,他写得极快,亦极重。此行关乎万民生计,亦关乎他心中那口恶气,他责无旁贷。
写毕,他唤来心腹侍卫,封好折子,低声令道:“即刻送入宫中,呈递御前,不得有误。”
那侍卫领命而去,裴砚负手立于廊下,长叹一声。若非必要,他又何尝愿搅了这份清净?
只是他更明白,有些事,避无可避。
公主府内,萧兰因醒来时日头爬上窗棂已有些时辰了。她望着帐顶怔仲了半晌,只觉浑身酸懒,全是昨夜那场荒唐谢礼惹的祸。
她羞恼地翻个身,将脸埋进软枕里闷了半晌,这才慢吞吞地起身梳洗。
换罢衣裳,草草用过膳食,依旧避人耳目从侧门溜出府去,直奔聆风阁。
谢云舒正在二楼阁间翻书,听见脚步声有些急促,下意识抬头,见是萧兰因,颇感意外道:“卫蘅之事既已平息,公主怎么这时辰过来了?”
萧兰因没好气碎了一句:“这便算平息了?闹出这么大误会,夫妻间指不定生了多少嫌隙。咱们既受了人家的银子,这善后之事总得管到底。”
谢云舒正端茶欲饮,闻言险些呛住,忙搁下茶盏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还能怎么管?我瞅着季世子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再说了,他那做派确实容易招人误会,行事鬼鬼祟祟的,连国公夫人都以为他在外头养了外室,他还能跟卫蘅真计较不成?”
萧兰因摇头道:“眼下我也无甚章程,先给卫蘅递了帖子,约她来这儿坐坐。若是无事倒也罢了,若是真生了嫌隙,咱们总归要担些干系。旁的且不说,银子是定要退的。”
谢云舒听得退银,嘴唇翕动,终是没驳回去。此事确是理亏,喊人捉奸却闹出个大乌龙。虽说是季霖行事诡秘惹人猜忌,可人家到底一身清白,她们没核实清楚,这银子拿着实在烫手。她恹恹点头:“罢了,你下帖,我备茶。”
萧兰因又道:“地窖里还有坛青梅酒,一并取出吧。万一话赶话聊僵了,喝两杯也好有个台阶下。”
谢云舒一怔:“那坛青梅酒?那是去年你跑去城外别院亲手摘的梅子,盯着酿了三个月,本说留待过年。如今才八月,你便舍得了?”
萧兰因理直气壮:“酒逢知己,得看值是不值。若今儿这事儿能收得漂亮,一坛酒何足挂齿?”
谢云舒盯着她端详片刻,眼底透出一抹玩味:“依我看,公主哪是替卫蘅赔罪,分明是想寻人对饮罢了。”
说罢不容她反驳,径自起身朝外吩咐:“去,把公主那坛青梅酒起了,手脚仔细些,别磕碰了。”
卫蘅来得比预想中快,一进门,脸上那层窘迫还没来得及遮掩,正要行礼便被萧兰因一把拉到了榻边。
萧兰因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问:“你跟季霖……回去后没闹别扭吧?”
卫蘅听闻慌乱地别过脸去,那抹红晕顺着脸颊一路烧到了耳根。嘴上虽没说什么,可那副不自在中透着几分难为情的神色,已分明告诉萧兰因,不但未生嫌隙,怕是经了昨夜比从前更亲近了些。
萧兰因见状,心里踏实了大半。谢云舒更是眼尖,瞧见卫蘅那春水映桃花的神态,知道那银子是退不出去了,嘴角笑意压都压不住,当即命人端上青梅酒,殷勤地给一人倒了一盏。
卫蘅平日里循规蹈矩,极少饮酒,见公主与谢云舒二人率先举盏,她到底却不过这番盛情,只得接过盏来,仰头饮尽。
初时还有些拘谨,几盏酒下肚,神色渐松,酒意助着谈兴,从她与季霖当年成婚那些陈年旧事,聊到谢云舒被催婚的烦忧,再追溯到萧兰因这坛青梅酒的来历,嬉笑间,那一坛清甜的酒液不知不觉竟已见了底。
卫蘅素来不胜酒力,这会儿酒意上涌,双颊酡红,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软绵绵地靠在引枕上,再没了平日的拘谨。
谢云舒见酒坛见空,兴致不减,扬声吩咐外头:“去,把库里剩下的那几坛果子酒也都起了。今儿高兴,咱们不醉不归。”
沉绿应声而去,很快带着几个丫头抱了几坛酒上来。
谢云舒亲自斟了一杯,随口问道:“对了,今儿听府里的下人嚼舌根,公主怎的把那个叫朝露的带回府了?”
萧兰因自是不便将江南溃堤案的实情宣之于口,略一沉吟,道:“表兄说得不错,那朝露到底出身娼寮,堂兄同她搅和在一起,终归对宗室名声有损。况且这女子还同平北侯府三公子有染,这事若闹开了,万一把堂兄惹急了,一气之下把人杀了,岂不是平白惹上人命官司?我便做主把人先带回公主府看管。到底是一条性命,能保全且保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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