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江南水患, 河堤决口数十里, 朝廷拨银百万急令修堤固坝。我父经手时发现实到银两与拨款亏空巨大, 暗中查访,方知有人层层盘剥。父亲理了一份账簿,原打算待钦差南巡时据实呈报。奈何钦差未至, 消息已然走漏。父亲反遭诬陷侵吞堤款下狱,三日后便传畏罪自尽而死。”


    她语声微颤, “母亲坚称父亲冤枉。待钦差抵至江宁, 便携我击鼓鸣冤。钦差大人受命复查此案, 不久却遭暴民作乱牵连, 不幸殒命于乱刃之下。”


    萧兰因心头猛跳。老靖安侯裴谦当年正是殁于江南, 道是暴民乱起。那时父皇雷霆震怒,亲自督办此案,可一番彻查之下, 终究是石沉大海。


    她犹记那阵子宫中气氛沉郁,父皇曾在御书房摔了茶盏,指着案卷怒骂“国之蛀虫”。旧事经年,她早已置于脑后,此刻听朝露娓娓道来,却似有一根深埋的旧线头,重新被人牵了出来。


    如今细加琢磨,父皇当年分明已触及了贪墨的根源,可为何最后草草收场,其中缘由,她却是不得而知了。


    思绪间,耳畔再次传来朝露幽幽的语声:“那年我才十二岁。钦差大人亲卫拼死将账簿送回,护送我与母亲北上。谁知途中遭人截杀,他重伤身亡。母亲带着我扮作流民,混迹在逃荒的人堆里,辗转数月才摸进京城。可她身子本就虚垮,这一路颠沛流离,入京不过半年一病不起。民女走投无路,只能将自己卖进眠花馆,取名朝露,朝生暮死,命如草芥,心早就死了。”


    说到此处,她眼中泛起一层水光,却强忍着未落下来:“可母亲临终前死死攥着民女的手,断断续续道:‘你爹不是那种人……你要替他讨个公道。’这句话,便是民女苟活至今的唯一念想。”


    她语声微顿,深吸一口气,方才续道:“这些年来,民女依据父亲留下的账簿顺藤摸瓜,查到原江南道布政使司参议赵秉忠、江南道按察使郑怀仁、工部都水司主事刘琮皆涉案其中。”


    “那刘琮乃是安王妻弟,民女疑心安王亦牵涉其中,这才费尽心机接近了安王世子。再者,安国公府与安王府过从甚密,江南官场大半皆是其门生故旧,若无上面主使,那些人又怎敢胆大包天,连钦差大人都敢加害?”


    谈及此,她不禁苦笑了一声:“民女本想借机接近季世子,以探安国公府之虚实。谁料季世子对民女始终冷淡,反倒是沈稷一腔热忱,频频示好。民女唯恐行迹败露,只得虚与委蛇,岂料弄巧成拙,越缠越乱,终是惹出了今夜这番事端。”


    说到这里,她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越过萧兰因,投向了那扇紧闭的房门:“不过,能引得公主殿下现身,或许也是冥冥之中的机缘。方才立在殿下身侧的那位,想必就是驸马爷。民女头一眼瞧见他,仿佛瞧见了昔年的钦差大人重生,他那眉眼间的神韵,简直与当年的钦差大人如出一辙。这或许便是天意,那帮人恶贯满盈,合该有此一劫。”


    言罢,她在榻上一伏首:“民女认定,公主绝不会姑息这些噬国蛀虫,而驸马爷,想必也亟需查清当年的真相。”


    萧兰因凝眸沉吟,片刻后抬眼审视着她:“事隔经年,既无实证又无名状,本宫凭什么信你?且不说赵秉忠如今身居江南巡抚高位,单是你仅凭刘琮是安王妻弟,便妄断安王与安国公是始作俑者,这般牵强附会,岂非视朝堂刑名如儿戏?”


    听得这般质问,朝露身形微僵,知是自己方才急切了些,牵连太过。她唇角泛起一抹苦涩,哑声道:“是民女心急了,无凭无据攀咬安王与安国公,行事孟浪。可赵秉忠、郑怀仁、刘琮三人涉案,却是铁证如山。父亲留下的那本账簿,已被民女埋在母亲坟头,随身所带这本,是民女亲手抄录。公主若是不信,尽可派人按着名录查探,真相总有浮出水面的一日。”


    言罢,她抬起头来,那目光凄惶,分明是早已将身后退路尽数斩断。


    萧兰因朝沉绿微微颔首。沉绿会意,快步上前。朝露亦不再多言,俯身从床榻内侧取出一本卷边的旧账簿,双手递出。沉绿接过,转手呈给萧兰因。


    萧兰因接过翻开,只略略扫视了两行,便合上账簿,抬眼看向朝露:“若你所言句句属实,本宫定还你一个公道。”


    朝露闻言,当即屈膝跪地,重重叩首谢恩。


    萧兰因沉吟片刻,又道:“今夜这番动静,定会传到萧昀耳中。为免横生枝节,你随本宫回公主府暂避吧。”


    朝露霍然抬头,眼眶通红,再次叩首,感激涕零。


    沉绿侍立在侧,见状上前搀起朝露,又低声嘱咐了几句。萧兰因将那本账簿贴身收好,整了整衣摆,敛去眼底的情绪,神色如常地步出屋外。


    裴砚正立于廊下,见她出来,默契地伸出手臂。萧兰因搭着他的手跨过门槛,夜风裹挟着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屋内积郁的悲戚。


    一路无话,裴砚含笑目送她上了马车,翻身上马,护在车驾两侧。


    萧兰因登车坐定,车轮辘辘转过几条长街,沉绿坐在身侧,忍了一路,终究还是没忍住,偏过头来,压着嗓子试探道:“公主……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兰因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只从鼻腔里轻“嗯”了一声。


    沉绿凑近了些,透着几分担忧:“这个朝露,生得一副好相貌,又我见犹怜的。若她说的那些话句句属实,那驸马爷想必也会对当年之事上心。奴婢担心,她要是趁机借着查案的由头接近驸马爷,暗送秋波怎么办?她能把安王世子和沈三公子迷得团团转,甚至还想攀上安国公世子,可见是个手段极高的,全然没有什么廉耻之心。公主不得不防啊。”


    萧兰因这才缓缓睁开眼,眸光清冷地扫了她一眼:“她昔年是为了救母才把自己卖入火坑,这些年又是为了替父申冤才在权贵间周旋,骨子里并非那等狐媚之人。就算她满嘴谎言,若是个知进退的,就不会去做这等自寻死路的事。”


    说着,她微偏过头,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昏黄街灯上,语调慵懒:“再者,驸马若有自知之明,也不会受她引诱。你别瞎操这些闲心。”


    沉绿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缩回身子坐好。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余马蹄声和车轮碾过地面的辘辘声在夜色中回响。


    回到公主府时,夜色已深沉得化不开。往常这个时辰,主子们早已香汤沐浴,安歇了,今日却才刚跨进院门。原本沉寂的院子仿佛被猛然惊醒,丫鬟婆子们脚步杂沓,前院后厨一齐动了起来。热菜的传唤声、烧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俨然是一派人仰马翻的忙碌景象。


    萧兰因与裴砚草草用了晚膳,又在廊下漫步消了会儿食,待那一身的热气散尽,才各自沐浴更衣,拥被而卧。


    帐幔低垂,室内的烛火已吹熄了大半,只余几星微光在灯罩里跳跃。


    屋内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裴砚仰卧了片刻,忽而侧过身来,单手支颐,借着微光凝视萧兰因的侧脸。


    想起方才她惊慌失措的模样,他唇角不禁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臣倒是好奇,公主这手里到底经手了几桩官司?这捉奸捉到一半,结果里头躺着的是别人的场面,总该是头一回罢?”


    萧兰因正拿手背遮着眼睛,听他这一句戏谑,耳根顿时泛起热意。


    她放下手来嗔他一眼:“你少在这儿幸灾乐祸。从前查的那些案子,十之八九都是板上钉钉,今晚这般尴尬的,我也是头一遭遇上。”


    说着,她翻身去够枕头底下,摸出那本边角磨损严重的账簿册子,直接往他怀里一塞:“你可不要小瞧我这事儿,诺,你看看这是什么。”


    裴砚接过那本册子,起初只是随手翻了两页,目光触及内容,却骤然凝住。


    他猛地坐直身子,凑近那点残存的烛火,一页页细细翻阅。越看,心下越惊。


    江南溃堤一案他暗中查访数载,始终如同一团死结乱麻,寻不到半点头绪。如今这厚厚一册账簿,竟将每一笔贪墨的去向、经手人的姓名与日期,列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触目惊心。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落在萧兰因脸上,声音微微发紧:“公主……臣当如何谢你才好?”


    萧兰因被他这一句惹得耳根发烫,索性背过身去,闷声道:“谁稀罕你谢。你要真能将那罪魁祸首揪出来,才真是谢天谢地了。”


    身后传来纸张落案的轻响,片刻的寂静后,身侧的榻幔一沉,裴砚的气息陡然逼近。


    他手臂一展,将她搂了个满怀,下巴也顺势抵在她的肩窝处,温热的气息尽数洒在她耳廓:“那怎么行,公主帮了臣天大的忙,若不好好感激公主一番,臣这心里可是过意不去。”说着,在她耳垂若有若无地蹭了一下。


    萧兰因被他蹭得心头发颤,那原本只染在耳根的红晕,顷刻间一路蔓延到了白皙的脖颈。


    她本想硬撑着挽回些局面,可裴砚的气息就在耳后,温温热热的,一缕一缕地拂过来,将她的思绪熏得混沌,半个字也吐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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