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由分说地将萧兰因按回椅子上,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况且,若说他是真去寻萧昀,那萧昀明明不在,他摸进去好几回。一次两次尚可推说是扑了个空,次数多了,分明就是心中有鬼。”
萧兰因咬着下唇,胸口的起伏渐渐平息,心头那股子急火被这几句冷水硬生生压了下去。
谢云舒见她神色松动,这才放缓了语调:“此刻不宜打草惊蛇。先继续盯着季霖,他若再去甜水巷,咱们就带着卫蘅一道过去。”
“您想想,那朝露既是花魁出身,床笫间的本事岂是寻常良家女子比得了的?若真有事,推开门去,定是香帷半落,罗带半解,榻上一片狼藉,他还能说自己是去喝茶的不成?”
她自己说着说着耳根已经红透了,也觉得方才那话有些孟浪,强压着羞意道:“可咱们若是此刻贸然闯去,季霖人根本不在,反倒等于给那院里提了个醒。那边有了防备,以后门关得紧,里头收拾得干净。等咱们下次再闯进去,里头早穿戴齐整了,床帐都拉得一丝不苟,他只说‘寻安王世子不遇、闲坐片刻’,咱们也没办法。”
“咱们得按住性子,等他下一次忍不住再往那钻的时候,最好能撞见他衣裳不整地搂着那朝露,抓他个正着。到时候人赃俱获,他就是跪在卫蘅脚底下把舌头说烂了也圆不回来。”
萧兰因被她那几句说得面红耳赤,攥着帕子的手紧了又松,半晌才咬牙点了点头。
“那就照你说的办。人继续盯着,一个时辰都不许漏。”
她心乱如麻,辞了谢云舒回府仍记挂着这桩事,隔不了小半个时辰便要唤沉绿来问:“季霖那边可有动静?”
沉绿每回都只能无奈摇头。萧兰因蹙着眉摆摆手,长长地叹口气,让人退下。
晚膳时裴砚归来,她自然不好当着他的面相询,只得埋头扒饭。那筷子在碗底戳得米粒乱跳,却半天没往嘴里送一粒,显然是食不知味。
裴砚将她的窘态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夹了一箸菜搁进她碗里,温声试探:“公主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我哪有什么烦心事。”萧兰因答得飞快,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将筷子在碗里胡乱拨弄了两下便又搁下,随即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那掩饰之意太过明显。
裴砚将她的闪躲尽收眼底,没再追问,心底的疑团却越滚越大。
晚间梳洗毕,两人和衣躺下。萧兰因照样背过身去,将被角掖得严严实实,整个人缩成一只拒绝亲近的蚕茧。裴砚在黑暗中睁着眼,盯着她后脑勺那一团模糊的轮廓,良久未动。直等到身后呼吸渐沉,他才合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翌日清晨,裴砚照例起身去当值。行至二门处,他脚步微顿,侧首对随侍在后的平安低声吩咐:“去传个话给福安,让他暗地里盯着公主的行踪,若有任何异样,速来回报。”平安应了一声“是”,躬身退去。
那厢萧兰因刚用过早膳就坐不住了。她特意换了一身素净不起眼的衣裳,带着沉绿从侧门悄悄溜了出去。她平日里去聆风阁惯爱做这番打扮,寻常路人即便擦肩而过也未必认得她是当朝公主,这一去便是整整一日,直到日暮西山,她才悄摸回了府。可落在了有心人眼中,这行径难免显得有些鬼祟。
待到晚间裴砚下值归来,平安立刻回禀了福安那边的消息,公主今早是换了素衣从侧门出去,直到日暮西山才回府。
裴砚听完,面上神色未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涩。
他本打算晚间寻个机会同萧兰因好好谈一谈,哪怕只是问个清楚也好。
然而萧兰因白日里帮着谢云舒翻了一整天的卷宗记录,早已累得精疲力竭。梳洗完毕,她身子刚挨着床榻便沉沉睡了过去,连呼吸都变得绵长沉重。
裴砚独坐在床沿,借着昏黄跳动的烛火凝视着她熟睡的侧颜。
原本在心底演练了无数遍的质问,到了嘴边却被这静谧的夜色给堵了回去。
最终只是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那口疑气堵在心口不上不下,越想越闷,这一夜,他辗转反侧,直至天光微亮,也未曾阖眼。
次日恰逢大朝会,他虽精神不济,却不敢耽搁,天未破晓便起身入宫。
萧兰因醒来时天色早已大亮,枕边一片冰凉,她也顾不上多想,照旧换了衣裳往聆风阁去。
谢云舒见她来得这般勤,早已见怪不怪,能有她帮衬着整理那些繁杂的行踪记录,自己倒是轻省了不少。
不知不觉已至黄昏,两人正埋头将季霖、沈稷、萧昀这几日进出甜水巷的时辰逐一比对,忽有急报:季世子今日提前下值,马车并未回安国公府,而是兜兜转转,往甜水巷方向去了。
萧兰因闻言脸色骤变,猛地起身带倒了身后的圆凳也顾不得扶,只疾步往外行:“快备车!”
她一边提裙疾走,一边厉声吩咐紧跟而来的沉绿:“速去安国公府给世子夫人报信,就说季世子人在甜水巷刘记宅子里,让她火速赶来,切莫误了事!”沉绿应声,随即转向随行的两个小厮吩咐了几句,几人分头去了。
谢云舒与她飞快对视一眼,二话不说,提起裙摆往外冲,从侧门登车,马车如离弦之箭,径直往城南甜水巷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户部衙门内。
裴砚刚刚批完最后几份公文,正欲搁笔下值,平安却神色匆匆地闯了进来,凑近他耳边急声道:“爷,福安刚传来的消息,公主带着谢大姑娘行色匆匆往城南去了,瞧那方向不像是回府。”
裴砚眉心狠狠跳了一下。城南甜水巷那地界鱼龙混杂,最是藏污纳垢之处,不知掩了多少见不得光的私宅。她这般行色匆匆地赶过去,难不成……真是在那儿藏了什么人?
他面色沉冷如铁,将笔往案上一掷:“备车。”
萧兰因与谢云舒赶到甜水巷刘记宅子时,夜色已如浓墨般泼洒开来。巷口几名侍卫隐在墙根暗处,见萧兰因到了,悄无声息地比了个手势,人还在里头,没出来。
萧兰因心头猛地一紧,与谢云舒对视一眼,两人提裙快步上前。到了门前,萧兰因根本没耐性去敲门,直接示意侍卫抬脚狠狠一踹。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门扉重重撞在墙上,屋内昏暧昧昧的光线瞬间倾泻而出。
那张拔步床上帐幔半落,锦被凌乱。榻上女子衣不蔽体,正慌乱地捞着衣物遮掩,那张被酒意熏红的脸上满是惊惶,湿漉漉的眼睛望着门口,当真是我见犹怜。
可她身旁那个半裸着上身、正慌乱扯被角的男人,却不是她们此行的目标季霖,而是沈稷。
沈稷脸上酒气未散,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酒醒了大半,手忙脚乱地去够屏风上的外袍,眼珠子险些瞪出来:“公、公主?谢大姑娘?这大晚上的,你们怎么来了?”
萧兰因根本没空理会他的窘态,冷着脸迅速在屋内扫视一圈,却并未寻到季霖的踪影。
“公主是在寻我吗?”
一道声音冷不丁从墙角的阴影里传了出来。紧接着,季霖缓步踏入光亮处。
他衣衫整肃,连发冠都端端正正,只是脸色铁青,目光如刀一般死死剜着榻上的男女,嘴角紧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萧兰因的目光在榻上那对狼狈不堪的男女与暗处一身寒气的季霖之间来回梭巡,脑子里嗡嗡作响,过了好一阵才慢慢咂摸过味来。
瞧季霖这铁青阴沉的神色,分明也是来捉奸的,跟她一样。
萧兰因脑中正是一片混乱,忽地想起了更要命的事,沉绿早已去给卫蘅报信了。细细算来,这一去一来的功夫,卫蘅怕是已经快到巷口了。
这烂摊子若是让她撞见,当真是尴尬得紧。
这念头刚转完,巷口外已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紧接着院门被重重推开。
卫蘅来得比预想中更快,几乎是伴着那推门的声响冲进院中。
她脚下踉跄,险些跌倒,幸得身后一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正是卫屿。他眉头紧锁,满脸焦急,身后还跟着面色沉沉的季霆,两人皆是一路紧追而来。
卫蘅冲进屋内,目光直直钉在榻上。帐幔半落,锦被凌乱,那女子蜷在榻角,发髻散乱,一件绯色小衣堪堪遮体,颈侧那片在烛火下清晰可见的红痕,生生刺痛了她的眼。
卫蘅的心如坠冰窟,目光僵硬地移向屏风暗影处,季霖正站在那里。她花了好一会儿,才将这个衣冠楚楚的男人与眼前狼藉拼凑到一起。
下一瞬,她快步上前,扬起手,毫不迟疑地掴在了季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屋内格外刺耳。季霖被打愣了一瞬,正欲解释,卫屿已大步上前,一把将姐姐护在身后,指着季霖的鼻子怒斥:“姐夫!你究竟有何心事不能好好同姐姐说,非要闹出这般丑事?”
卫蘅那只手还悬在半空,止不住地轻颤,眼眶顷刻间红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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