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萧兰因与谢云舒出来,一席人已到得齐全,这顿晚膳比午间还要热闹几分。承恩侯兴致颇高,亲自执壶为裴砚斟酒。裴砚起身,双手接过,朗声道了句:“谢舅父。”
这一声唤得自然顺畅,听得承恩侯舒眉展眼,连饮了三杯,满面红光,只觉这门亲事真是越看越顺眼。
饭毕,侯夫人仍是极力挽留,拉着萧兰因的手念叨:“府里客房都备好了,被褥也是新晒的,公主不妨多住两日。”
萧兰因笑着婉拒:“舅母心意我领了,只是隔得也不远,往后常来便是。”
侯夫人见留不住,只得多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这才亲自送至大门,目送马车没入巷口。
回到公主府时夜色已深。沐浴更衣后,二人并排躺在榻上,裴砚忽地开口道:“今日瞧着,公主那几位表兄都不错。”
萧兰因正困意上涌,眼皮发沉,迷迷糊糊接了句:“是不错……”
话音刚落,脑子里忽然闪过季霖也是她表兄,而卫蘅那桩事还悬而未决。她下意识又补了一句:“也未必,知人知面不知心。”
裴砚听出话里似乎别有所指,微微侧首欲看她的神色。萧兰因却已然翻了个身,将后背对着他,扯着被角往肩头一裹,分明是不打算再说了。
裴砚于暗处静默片刻,到底没再追问,只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也平躺下,合上了双眼。
次日清晨,天色大亮。
萧兰因这一觉睡得极沉,迷迷糊糊睁开眼,床侧已是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上只余一道浅浅的凹痕。
沉绿端着铜盆进来伺候,手里绞着帕子,一边替她净面一边絮絮道:“公主,驸马爷今儿走得早,怕吵着您,洗漱都在外间偏房里凑合的。临出门还反复嘱咐奴婢们,说公主昨夜睡得晚,叫咱们手脚轻些,千万别闹出动静扰了您的清梦。可真是体贴。”
萧兰因没接话,不过心里倒不得不承认,这人最近确是温柔体贴得过了头,有些反常。
沉绿又说回正事:“公主,昨儿下午奴婢趁着得空,拿着那香灰找了几家老字号的药铺掌柜跟郎中瞧过了。他们都说,里头就是寻常的香料,并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萧兰因蹙起眉来。她原指望着那香灰里能查出些端倪,谁知竟是一场空。沉吟片刻,她又问:“那我原先泡澡的那张方子,也一道拿去看了么?”
“看了,也请教过了。”沉绿点头,“几位郎中都说这方子开得精妙,配伍极为讲究,旁的倒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萧兰因对着镜子端详了片刻,才道:“罢了,这事先搁置吧。眼下先着重盯着季霖那头,本宫倒要看看,他是不是当真在外头养了人。”
沉绿应声:“公主放心,派出去的人都机灵。季世子若当真有问题,迟早会露出马脚来。”她说着,又忍不住笑了笑,“要奴婢说,驸马爷定不是这种人,公主大可安心。”
萧兰因轻哼一声:“他哪是不会,是不敢。他若是敢,便是置阖府性命于不顾。他肩上担着那样的干系,心里自然有数。”
沉绿没敢再跟自家主子争辩。不过依她看来,驸马爷便是没有那个担子,怕也未必会乱来。老侯爷一辈子清清白白,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收过,驸马爷自小耳濡目染,应当也不会差的。陛下给公主指婚,确是有先见之明的。
用罢早膳,萧兰因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色衣裳,带着沉绿从公主府侧门悄步而出,绕过两条深巷,径直进了聆风阁后院的角门。
谢云舒已在二楼那间不临街的阁间里坐了小半个时辰。案头堆叠着文书、地契抄本及各式记录的纸条,几盏残茶搁在角落,早已没了热气。听得帘响,她连头也未抬,只朝对面的椅子努了努嘴道:“公主来得正好,这些东西我一个人翻得眼都花了。”
萧兰因在她对面落座,先扫了一眼案上的摊子。季霖、沈稷、萧昀三人的地契名录已然整理妥当,按姓名与所在坊巷分门别类,墨迹尚新,显见是刚誊录完的。旁侧还叠着厚厚一沓纸,上头密密麻麻记着几人近半年来出入酒肆、茶楼、戏园、青楼等地的行踪,日期时辰标注得清清楚楚,连同席之人都用蝇头小楷在侧批注了一笔。
“这么快便理出来了?”萧兰因拿起那沓行踪记录翻了两页,不由挑了挑眉,“动作倒是利索。”
谢云舒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公主拨来的那几个侍卫果然好用,不但会盯人,打听起消息来更是老手。昨儿才放出去,今儿天没亮就把这些东西递到我案上了。”
说着,她从中抽出一张纸,指着其中一行道:“你瞧这个。季霖近三个月里,有七八回出入城南甜水巷,多是下值之后,一去便是一两个时辰。甜水巷那地界既无酒楼亦无戏园,咱们得先查查他在那儿是否置了产业。”
萧兰因接过纸细看一回,沉吟道:“甜水巷多是小门小户的二进院子,人员混杂,确是藏娇纳外室最常挑的去处。他若真在那儿置了宅子,地契上未必肯写自己的名字,可出入的痕迹却是抹不掉的。”
说罢,她放下纸张,抬眼看向谢云舒:“你先歇一歇,剩下的我来看,你只把查过的同我说一声便是。”
谢云舒也不客气,将厚厚一摞文书往萧兰因面前一推,整个人往后一靠,端起那盏冷茶灌了一口,长舒气道:“成,那便劳烦公主了。咱们今儿非得把这些蛛丝马迹捋出个线头来不可。”
萧兰因将季霖的地契细细翻过一遍,果然不出所料,甜水巷那一带并无挂在他名下的私宅。她继而翻阅沈稷与萧昀的记录,却在萧昀名下寻着一处甜水巷的二进小院,购置之日恰好是三个多月前。
萧昀身属皇室宗亲,名下宅邸多在城西贵人扎堆的坊巷,却在城南甜水巷置办一处小院,着实蹊跷。
萧兰因又将他那半年的行踪铺开细究,见其起初频繁出入一家名为眠花馆的去处,那名字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然至三个月前,行踪陡变,往甜水巷去的次数愈发频繁。仔细比对时辰,有些竟与季霖出入之时暗暗相合,有些却又全然错开,挨不到一处。
萧兰因眉头微蹙,将沈稷那份记录抽出比对,发现他竟也隔三差五往甜水巷去。三人的时辰有能前后衔接的,亦有全然不相干、独自出入的。
三人竟然都往那同一条巷子里钻,时辰重叠交错,且萧昀名下的那处宅子买得隐蔽,季霖却去得那般勤快,这怎么看怎么不正经。
她越看越觉不对劲,将几份记录摞在一处,推至谢云舒面前:“你来看看这个。”
谢云舒接过来扫了几眼,先是挑眉,随即瞪圆了眼,脱口而出:“他们该不会……是在玩什么一女侍三夫的荒唐戏码吧?”
“……你满脑子都在想什么。”
话虽如此,萧兰因还是忍不住低头再去审视那些时辰。重叠之日,三人先后出入甜水巷,时辰衔接得那般紧密,若说不是约好的,未免太过凑巧。她思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直冲喉头,当即将那些纸推开,不愿再多看一眼。
谢云舒撇撇嘴道:“公主,这也不是没可能啊……那起子纨绔子弟间,荒唐事还少么?”她说着又瞟了一眼案上记录,“不过我也就随口这么一说,你别往心里去。咱们还是先查清楚再说。”
萧兰因却猛地往案上一拍,厉声道:“还查什么查!这甜水巷的宅子既有了端倪,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派人去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既已锁定了具体的宅邸, 顺藤摸瓜便是易事。
探子派出不过一个时辰就有了回音。甜水巷那处幽静的二进小院里,确实供养着一位娇客,正是眠花馆昔日的头牌花魁, 朝露。
坊间传闻此女色艺双绝, 生得一副貌若天仙的好皮囊, 琴棋书画更是无一不通。在京城这风月场中, 她如那出淤泥而不染的芙蕖, 一枝独秀,引得无数文人雅士、公子王孙竞相折腰,据说掷下千金, 也难得求见一面。
安王世子萧昀素来流连花丛, 对朝露之名早有耳闻。半年前, 他曾扮作风雅文人前往眠花馆, 一掷千金方才得睹芳容。一曲霓裳羽衣舞, 几杯暖酒入喉, 这纨绔世子便已神魂颠倒。
自此,他隔三差五往那销金窟里跑,到了后来, 更是干脆替她赎了身,一顶青布小轿避人耳目, 悄无声息地抬进了甜水巷, 只为金屋藏娇。
乍看之下, 这不过是萧昀的一桩风流韵事, 似与季霖毫无干系。季霖从前也从未踏足过眠花馆, 这条线,似乎是断了。
萧兰因听罢,腾地起身要往外走:“我这就去甜水巷, 当面问个清楚!”
“公主急什么!”
谢云舒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衣袖,急声道:“依眼下的消息,这朝露同季霖明面上虽无纠葛,可他三天两头往甜水巷跑,这举动本身就不对劲。您此刻贸然闯去,那女子未必肯认。万一她背着萧昀私下与季霖有染,又或是萧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的,您这一敲打,消息立刻透到季霖耳朵里。回头问起来,他只一句‘去寻安王世子’,您又能将他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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