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由得坐直了身子,认真道:“其实我也曾像你这般,对要与一个素昧平生的男子同床共枕心存几分忌惮。可话又说回来,既你胆子大到能寻个知根知底的人悄悄亲近,那何不索性挑了他做夫婿?既慰了平日里的孤清,又免了嫁与陌生人的忐忑,岂不两全?”


    谢云舒听了这话,敛了神色,缓缓道:“卫蘅如今的遭遇,不正是我心里最忌惮的么?起初样样称心,哪天若一个不留神,把真心连本带利都搭进去了,可对方却未必稀罕这颗真心。”


    “倒也非说全天下的男子都是那等贪花好色之徒,可外头这诱惑从来不缺,总有那些不知羞耻、投怀送抱的。这世道对男人可没有三从四德的束缚,谁知道他们面对艳遇时能否守得住本心?真到了那人心离散的一日,又怎能不心如刀绞?”


    说罢,她眼帘微垂,似是触景生情。萧兰因见状,心下也不免生了几分凝重。


    她身为天家公主,自不必为这等闺阁烦恼忧愁。驸马若是敢在外头拈花惹草,根本不需她亲自出面,都察院的折子便能叫他吃不了兜着走。若是敢私置外室、纳妾入府,那简直是恨不得自己脑袋搬家,还要连累九族陪葬。


    只是这世间的福气,到底是按着身份分了三六九等的,旁的女子,未必有她这般幸运。


    当年父皇为母后遣散后宫,虽也明颁诏令,对文武百官纳妾之权加以严限:非特殊情况,凡年逾四十无子者,始得纳妾,必经正妻印信立契,赴官存案,违者当治违制之罪。


    这条例颁下的头几年,明面上私纳妾室的人确是少了,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不能纳妾,置办外室也不妨碍,养在外头宅子里,一应开支从账上悄悄划走,不记名不备案。纵使官府查到了,事情闹开了,正妻为了儿女、为了名声、为了两家的体面,多半也只能忍气吞声地将这桩丑事咽下。对那些男人而言,根本没有半分影响。


    想到这世道女子的艰难,她轻轻叹了口气,握住谢云舒的手,温声道:“你这些话,我不是不明白。可你也不要因旁人遇着了不好的,就把自己也关在门外了。咱们总能想个法子,叫自己不吃亏的。”


    说到这里,握着谢云舒的手紧了紧:“你若真要挑人,我替你掌眼便是,总不会叫你稀里糊涂地嫁了。”


    谢云舒闻言,展颜一笑:“有公主这尊大佛撑腰,我自然是不怕的。只是心里头总归有些意难平。”她摆了摆手:“罢了,先不说我了。眼下卫蘅定是难过极了,咱们先把她的正事办了要紧。”


    说罢,她盘腿坐正了身子,同萧兰因细细剖析起来:“季霖在兵部当差,此人有些城府,亦非庸碌之辈。况且他是安国公世子,国公府的脸面重若千钧,就算当真在外头养了人,也未必敢放在自己名下的私宅里,否则一查地契便露了底。所以咱们除了派人死盯住他本人,还得留心他身边那帮狐朋狗友,我觉得有两个尤其要留心。”


    “头一个,沈稷,平北侯府三公子。从前他与季霖一道在京营历练,如今身在神机营,两人交情莫逆。这沈稷生性豪爽,极好杯中之物,但凡回京休沐,定要拉着季霖出去吃酒。他尚未娶亲,府里催得紧,便不爱待在家里,在外头置办了不少私宅躲清静。咱们不妨查查他的那些宅子,看看有没有替季霖做了掩护的嫌疑。”


    “另一个,便是萧昀,也就是公主你的堂兄安王世子。这位爷的秉性你想必比我更清楚,平日里最爱流连青楼楚馆,听曲吃花酒乃是家常便饭。季霖与他走得近,若当真是被带坏了,那养在外头的,十有八九便不是什么良家女子。”


    萧兰因听后,偏着脑袋戏谑道:“我原以为你跟卫蘅不对付,对这事未必肯上心,倒是我小瞧你了。瞧这番分析,条理清晰,头头是道,竟比我想得还要周全几分。”


    谢云舒无奈地轻叹一声:“我也没多跟她不对付,只是不耐烦被人拿着她与我做比。她本也没做错什么,只是我自个儿心里膈应,连带着也不想同她走得太近罢了。”


    萧兰因颔首,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先前我还真是没什么头绪。卫蘅既起了疑心,私底下定然也派人打探过,想必是一无所获,才不得已求到了咱们这儿。我本还担忧光拨几个人给你未必管用,如今听你这么一剖析,倒觉着这事不难查了。”


    说罢,她促狭地睨了谢云舒一眼:“说起来,你对这几位的情况怎的门儿清?莫不是私底下早就做足了功课,想留着日后慰藉平日的孤清不成?”


    谢云舒闻言,一张俏脸蓦地涨红了,嗔怪地瞪她一眼:“才不是公主想的那样!我母亲整日里给我物色夫婿,这几位不过是恰好也都上过她的名单罢了。”


    她说着别过脸去:“好几年前,我还差点同季霖相看过呢。彼时陛下尚未立后,京中好些贵女都盯着那个位子。成国公府兴许也有那个意思,没急着给卫蘅说亲。我母亲也不知怎的同安国公夫人搭上了线,那安国公夫人甚至还亲自登过门……反正后来这事没成,也幸好没成。”


    萧兰因掩唇轻笑:“看来相看这遭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把这几家公子的底细都给摸了个透。”


    谢云舒被她笑得越发窘迫,抓起靠枕作势便要丢她。两人笑闹成一团,待那阵羞意稍退,她正了正神色,收起了玩笑的模样,拿胳膊肘轻撞了撞萧兰因,正色道:


    “玩笑归玩笑,咱们还是说正事。”


    萧兰因颔首,思及卫蘅之事既已议定,不宜耽搁,遂唤沉绿至跟前,低声吩咐道:“拣选几个机敏的侍卫,分头暗中盯着季霖、沈稷与萧昀几人的行踪。”


    沉绿应是,旋即匆匆离去。


    谢云舒软塌塌地靠在榻上,忽而长叹一声:“你说这两口子,当初成婚那会儿,谁不知道是季霖对卫蘅有意思,巴巴地上门求娶。这才过了多久啊,外头就养了人。”话里带着几分唏嘘,也不知是替卫蘅不值,还是替自己心中对婚姻的疑窦又寻到了新的佐证。


    萧兰因闻言,只淡淡纠正:“眼下尚无实据,未必就真养了人,许是误会一场。”


    谢云舒嗤笑一声,侧过脸睨着她:“公主,您自己细算算,咱们从前经手的那些案子,十桩里头倒有□□桩确有其事,偶尔那么一两桩,确是女方捕风捉影,可那才占了几成?”


    她屈指一比,“若说季霖这事大概是误会,我可不敢存这天真念头。”


    萧兰因无言以对。聆风阁接过的委托,哪一桩不是始于怀疑?而查证后的结果,十之有□□都是不堪的现实。


    她默然半晌,只低声道:“既如此,便等查了再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良久, 谢云舒才又想起什么似的,眼珠骨碌碌一转,不死心地赖了过来:“好公主, 那事儿到底快不快活嘛……你且同我说句实心话, 我保证绝不外传。”


    萧兰因索性不理她, 身子往后一仰, 歪在小榻上阖目假寐。


    谢云舒心有不甘, 凑近身去,戳了戳她的胳膊,见她泥塑似的纹丝不动, 只撇了撇嘴, 嘟囔了句“小气”, 也悻悻作罢。


    待周遭终于清净下来, 萧兰因才缓缓睁开眼, 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道身影。


    她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谢云舒那只软枕里,闷闷地哼了一声。也不不知是在恼自己不争气,怎么就想到他了, 还是在气那冤家,偏偏做什么都在她心头扎了根, 叫她想忘也忘不掉。


    她这一躺, 不知不觉竟有些迷糊, 待日影西斜, 屋外传来动静, 才惊觉时辰已是不早。


    与此同时,临到下值时分,裴砚自户部出来, 并未径直回府,反倒饶了一程,在刑部衙门外的石阶前驻足。衙门侍卫认得这位侯爷,不敢怠慢,忙进去通传。


    承恩侯正收拾案卷文书预备回府,听闻裴砚竟亲自来接,一时颇感诧异。他原先待这位外甥女婿,不过因着圣旨赐婚,面上客气敬着罢了。毕竟京中早有传闻,说靖安侯裴砚其人清冷孤傲、不近人情,在朝中向来独来独往,甚少与人结交。可今日这一遭,堂堂驸马竟在下值时分亲身候驾,这份破格的礼数,远超寻常客套。


    承恩侯心头一热,暗忖那些流言终究是子虚乌有,眼前这人分明是个极重情分、只是不善张扬的。他不敢耽搁,连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迎出衙门。


    裴砚见人出来,拱手一揖,神色温润:“侯爷若不嫌弃,便与我同行一程。”


    承恩侯连声应好。二人上了马车,一路闲谈。承恩侯顺口问了几句朝中新近的差事,裴砚应答得条理分明,又不时插问几句刑部的旧案典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承恩侯越谈越是满意,目光中的客气渐渐褪去,多了几分亲近与认可。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稳,二人并肩行至前厅,晚膳早已备下。侯夫人候在厅前,见二人同至,笑盈盈地遣人去内院请公主与谢云舒入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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