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外头传来了侯夫人安排午膳的动静,不知不觉间,日头已高。
午膳设于侯府正厅,待前厅的叙话暂歇,众人移步而来。承恩侯端居主位,右手侧依次是侯夫人、二房谢二爷夫妇、三房谢三爷夫妇,左手首位则是萧兰因与裴砚,往下依次是谢家几位公子。谢云舒恰好被安排在萧兰因对面,隔着半张圆桌遥遥相对,倒成全了两人暗递眼色的便利。
裴砚今日格外端方,至少在外人眼中,竟是挑不出一丝错处。他为萧兰因盛汤时动作娴熟自然,布菜更是一套行云流水,透着股浑然天成的体贴。
承恩侯看在眼里,不住地捋须颔首,侯夫人更是眉眼含笑,与妯娌们交换眼色,那神情分明在说:“瞧瞧,这驸马爷多会疼人。”
萧兰因只当没看见。她本想趁机瞪裴砚一眼让他收敛,可这人做得滴水不漏,连个眼神的空隙都没给她留。她想发作找不到由头,索性由他去。反正她越恼他越来劲,当着满桌长辈的面,自己板着一张脸,反倒显得不知好歹了。
裴砚敏锐捕捉到她放弃抵抗的姿态,嘴角极快地掠过一抹弧度,旋即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与承恩侯谈笑风生。
席间热络,他的余光却未闲着。借着举杯、布菜的间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席间那些个“潜在情敌”。
坐在下首的谢家几位公子皆是一表人才,却也是个顶个的麻烦。大房的大公子谢沅,生得一副温润眉眼,斯文儒雅得紧,二房的二公子谢淮,眼角眉梢都挂着漫不经心的风流意态,三房的三公子谢涣,身姿挺拔,眉宇间自带几分凛冽锋芒。这一个个看着都不是省油的灯,非京中纨绔所能比拟。
裴砚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这几人身上扫过。这几位与萧兰因说话时也都客气有礼,不论是谢沅的谦谦君子笑,还是谢涣的爽朗抱拳,亦或是谢淮的恣意问候,瞧着倒是都挑不出错处。
留意了半晌,发现萧兰因的目光并未在哪个表哥身上多作停留,神色始终带着几分客套。唯独隔桌与谢云舒互动时,那份端庄才卸了下来,两人时而挤眉弄眼,时而借着盘盏的遮挡做些小动作。
裴砚看在眼里,心头那根绷了半日的弦终于松了下来。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借着饮酒的姿势,掩去了眼底那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
承恩侯平日里公务缠身,能回府吃顿热饭已是难得,若遇着忙时,午膳多半只能在衙门饭堂将就了。今日因公主与驸马在座,饭后便不急着离去,一众人移步偏厅,或是闲话朝中新贵的趣闻,或是询问裴砚近来的差事,谈笑间竟过了小半个时辰。
裴砚见承恩侯几番看向漏刻,心知他惦记着衙门的事,体贴地先起身告辞:“侯爷公事繁忙,我便不多做打扰,这就先回衙门了。”
侯夫人笑眯眯地开口挽留:“公主与驸马难得来一趟,不如在府上歇一宿,明儿再走?云舒那丫头屋里还收着公主上回落下的那本画册,正好取出来给您解解闷。”
萧兰因本就想与谢云舒合计卫蘅那桩事,在侯府多留些时辰正合她意,只是真要过夜却是不必,笑道:“住便不住了,舅母若不嫌我叨扰,我就讨扰顿晚膳再走。”
侯夫人听了连声道好,忙吩咐下去叫厨房好生预备晚间菜色。承恩侯见这边安顿妥当,也起身理了理衣袍,朝裴砚客气道:“驸马若是衙门里还有事,不如随我一道先回?公主留在侯府,自有小女照应。”
裴砚闻言,当即拱手应允。谢沅、谢淮、谢涣三人见状也纷纷起身,立于厅门一侧,恭候着一道出门。
裴砚目光不动声色地从这几位公子身上掠过,确认了谢家这兄弟三人都已站到了门外,心头那根弦终是又松了半寸。这才转头看向萧兰因,语气温和:“那么主且安心在此歇息,我先回衙门处理些公文,待晚些时候再来接你。”
萧兰因真是受不得他这般体贴入微,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又不似那三岁孩童,回个府还要人接送?当着侯府满屋子长辈的面,面上却不好发作,只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好,那有劳驸马了。”
谢云舒将这一切从头看到尾,嘴角早就压不住了,忙拿帕子掩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闷笑。
侯夫人眼尖,一眼便瞧见自家闺女那一脸促狭的模样,不轻不重地在她后肩上拍了一记,低声嗔怪道:“笑什么笑?你若有公主一半的福气,我也不用整日里操这份闲心了。”
谢云舒脸上的笑意顿时垮了,揉着后肩瘪了瘪嘴,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萧兰因没听真切,但看她那副不情不愿的神色,料想也不会是什么好话。
目送裴砚与承恩侯一行人远去,侯夫人千叮咛万嘱咐,让谢云舒好生伺候,谢云舒连连点头应下,待母亲走后,她便挽起萧兰因,一路说笑往她院子去了。
谢云舒的院子地处侯府东边,最是僻静清幽。两人一进屋,便将外头那些繁文缛节抛到了九霄云外。萧兰因随手脱了那件略正式的藕荷色织金褙子,往衣架上一搭,整个人慵懒地往罗汉榻上一靠。
谢云舒也跟着歪在一旁,挪了挪云锦靠枕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侧过身来,眨巴着一双杏眼,神神秘秘道:“公主,我有一事想向你讨教。”
萧兰因正伸长了胳膊去够榻边小几上的蜜饯碟子,随口应道:“什么事?神神秘秘,要谋朝篡位似的。”
谢云舒没接她的玩笑,又往前凑了凑,那双眸子里闪烁着几分好奇与探究:“前几日我在聆风阁后花园里赏花,隔着假山听两个夫人在闲话。一位夫人说,那闺房之乐妙不可言,是神仙也不换的快活,另一位夫人却撇了撇嘴,说是侍奉夫君的苦役,味同嚼蜡,只巴不得早些应付完了事。我听了好生糊涂,这究竟是人间至乐,还是难言之苦?”
说到这儿,她伸手扯了扯萧兰因的袖口,一脸期待地盯着她:“公主,你既已成了亲,经历过那人事了,你悄悄同我说句实话,那滋味……到底好不好?”
此言一出,萧兰因手里那碟蜜饯险些没端稳。她手指猛地一僵,随即一股热气直冲脑门,两朵红晕腾腾地烧上了耳根。
好一会儿,她才终于回过神来,又羞又恼地将蜜饯碟子往小几上一放。
“你、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问这种话也不害臊!”
谢云舒倒是一脸理直气壮,歪着头笑得狡黠:“我这不是好奇嘛。总不能稀里糊涂嫁了人,到了洞房花烛夜才知道是苦是甜吧?那万一真是个苦差事,我岂不是亏大了?”
萧兰因被她这番歪理堵得哑口无言,恨不得抓起身后的靠枕把她那张笑眯眯的脸给捂上。可电光石火间,自己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几个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她猛地摇了摇头,将那些荒唐念头甩出去,扯过抱枕紧紧搂在怀里,闷声道:“我、我不跟你说这个!你若再胡说,我便要走了。”
谢云舒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窘态,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好半天才平复下来,一边揉着笑疼的肚子,一边歪在榻上喘气道:“公主害什么臊?咱们两个什么私房话没说过?从前你连癸水来了疼得在床上打滚都跟我抱怨过,如今问你两句闺房之乐又怎么了?难不成比那癸水来了还难以启齿不成?”
她说得理直气壮,倒是把萧兰因堵得越发没话讲了。
谢云舒倒也非故意要臊萧兰因,只是那股子好奇劲儿既被勾了起来,便压都压不下去。
她笑够了,身子软若无骨般往萧兰因身上一歪,脑袋亲昵地搁在她肩窝里,娇嗔道:“好公主,咱们关起门来说说体己话,又不叫第三个人听了去,你这般防我作甚?”
“你也瞧见了,我娘那副架势,不把我嫁出去是决计不会收兵的。可我总不能真凭媒婆一张嘴挑人过日子?我也想自己心里有个数,究竟何样的男子才知冷知热、是个可托付的,又何样男子不过是那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的。”
“我偶尔听得外头那些闲汉浑说,总道什么龙精虎猛、房事如何,虽不甚明了,心里难免也惹了几分好奇。我也同你讲过,一想到要嫁人,要与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拜堂成亲、共枕同眠,便浑身不自在。”
谢云舒叹了口气:“有时我便想,若能寻一个知根知底、彼此心里都有数的人,悄悄拢在一处,尝过了那滋味便罢了,也不必非要搭上一辈子……”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脸颊在萧兰因的肩头蹭了蹭:“近来……心神总有些恍惚。夜深难寐时,辗转反侧,那念头倒越发深了。可又听人私下窃语,道是那头一回痛得死去活来……若真个痛彻心扉,岂非自讨苦吃?我那心思就又冷了半截。”
听她竟说出这般离经叛道的话来,萧兰因心里的羞恼倒是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错愕。她不是头一回听谢云舒说这些话,原先只当她随口玩笑,未曾想她心里竟真存了这般荒唐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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