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暗暗咬了咬后槽牙,面上干巴巴地“哦”了一声,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待会儿如何寻个由头将人甩开。


    两人出了内院, 行至车马旁。萧兰因手扶车辕, 刚一提裙摆登车, 身后那人便紧跟着一撩衣摆, 极其自然地也钻了进来, 在她身旁安然落座。


    萧兰因瞪着他:“你有马车不坐, 来挤作甚?”


    裴砚唇角微勾:“公主车驾宽敞,多一人无妨。”


    萧兰因气结,恨不得扬起团扇敲他脑袋, 奈何大街上人来人往,到底不好拉扯。她只能重重地往后一靠, 没好气地吩咐外头:“先派人去侯府传个话, 咱们绕道回府一趟。去库房取些礼, 空手上门不像样。”


    裴砚也不多问, 只靠着软壁闭目养神, 一副全凭公主做主的模样。


    萧兰因瞥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做派,心知想溜是决计不能了。本还盘算着半路绕去聆风阁,如今这人跟块牛皮糖似的粘在车上, 只能老老实实先回府备礼,那一肚子旁的念头,尽数只得按下。


    马车辘辘,不多时便回了公主府。为了免生枝节,沉绿径直去寻了沈嬷嬷。沈嬷嬷素来最晓事理,领着人开了库房,手脚利索地拣出几样东西:给承恩侯的端砚一方、新贡的阳羡茶一坛,给侯夫人的南珠簪一对、宫制香饼两盒,又翻出一册旧拓字帖给谢老太爷,并挑出两对玉佩与两匹上好的妆花缎,分别给二房三房的老爷夫人备下,最后给谢家几位公子小姐各备了一份文房雅物。


    前后不过一盏茶工夫,礼盒便已装扎齐整。萧兰因扫了一眼颔首示意,一行人重新登车。这一次,车轮滚滚,直奔承恩侯府而去。


    一路无话,车马行得极快。到了侯府门口,门房早已得了信,一路通报进去。承恩侯夫人带着二房、三房一同迎了出来,场面好不热闹。


    众人见了礼,几位夫人的目光顺势落在气度轩昂的裴砚身上,满是赞叹。谢二爷更是上前一步,热情地拉着裴砚叙话,邀他往前厅去品鉴新得的字画。女眷们则簇拥着萧兰因往内院走,侯夫人一边亲亲热热地拉着她的手,嘴里不住地念叨:“公主也不提前说一声,好叫我们早些准备。”


    说着,她转头赶紧使唤身边的大丫鬟:“再去催催侯爷,就说公主和驸马都到了。另外几个公子也再去催催,务必都给我叫回来。”想了想,又特意补了一句,“还有大姑娘,也去催一声,让她赶紧回来。”


    萧兰因听了这最后一句,不禁笑道:“舅母莫急,云舒那边我已差沉绿去请了,免得她疑心又是您诓她回来的借口。”


    侯夫人听了神色讪讪,却也暗自松了口气,拍着萧兰因的手道:“那敢情好,劳烦公主替我好生说说她。放眼京中,待字闺中的姑娘就数她岁数最长,叫我这个做娘的,如何不愁得白了头?”


    萧兰因面上笑意盈盈,满口应承着“舅母放心”,耳听着前方传来的阵阵谈笑声,心底却暗叹一声。卫蘅那桩事,依着谢云舒的性子,听了准得把眉毛一挑,冷笑一声“看吧,我就说不该成婚”。届时,莫说劝她嫁人,她不趁势将那些说媒的庚帖全烧了便算是客气的。


    念及此处,萧兰因只觉今日这差事一桩紧着一桩,怕是难以善了了。


    与此同时,谢云舒正于聆风阁后的小院里闲翻账本。忽有小丫鬟匆匆来报,言道公主车驾已至侯府,传大姑娘赶紧回去。


    谢云舒手中笔尖微顿,她第一反应便是,定是母亲又寻了什么不靠谱的媒婆,借公主之名诓她回去相看。


    她眼皮未抬,只“啪”的一声合上账本,随手丢在案上,冷淡道:“你去回话,只说我这几日都不在阁中,不知去了何处。”


    小丫鬟刚应声欲退,外头却又传报,说是公主府的大丫鬟沉绿到了。


    谢云舒略一沉吟,挥手让人进来。沉绿进屋,笑盈盈地屈膝行礼:“大姑娘,确是事出有因。我家公主原是打算径直来聆风阁寻您的,谁知路上恰遇驸马,诸多不便,这才转道去了侯府。公主因见不着您正着急呢,特差奴婢来知会一声。”


    谢云舒心下疑云顿散。她那母亲或许敢假传公主之命,却断没胆子把公主府的大丫鬟也扯进来当幌子。公主亲自上门,这阵仗看着倒不似寻常串门。她心头一紧,当即起身,利落地抚平裙摆,语速也快了几分:“既是公主来了,那我得赶紧回去。”


    出了聆风阁,回侯府的路上途经前厅,只听得里头笑语喧哗。谢云舒透过花窗隐约瞥见,父亲与两位叔父并几位兄弟正围着那驸马谈笑风生,看样子聊得颇为投机。她只驻足遥遥行了一礼,并未惊动众人,脚下便是一转,径直往内院去了。


    穿过重重回廊,尚未进正房的院落,便已听得里头女眷们的笑语喧哗。谢云舒快步入内,刚至正房门口,顿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屋里,母亲带着两位婶娘,正将公主团团围住,张家长李家短地说个没完,从哪家闺秀新妇的妆奁排场,聊到哪家添丁进口的吉祥话。


    萧兰因面上虽维持着得体的笑意,眼神却已不由自主地往门口瞟了好几回,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眼见谢云舒终于挑帘进来,她紧绷的肩头骤然一松,连坐姿都肉眼可见地松快下来。


    谢云舒进屋先行了礼,随即眉眼弯弯,笑吟吟道:“母亲,公主金尊玉贵,难得来咱们家一趟。您倒好,也不张罗些精细茶点招待,反拉着两位婶娘在这里扯东扯西的。这一通说下来,公主只怕早就口干舌燥了,也不让她歇歇。”


    承恩侯夫人被这一通抢白,脸上讪讪的,连忙起身笑道:“是是是,瞧我这记性,也是高兴糊涂了。公主,您先坐着,叫云舒这丫头好生伺候,臣妇这就去厨房看看午膳备得如何了。”


    说着,她朝二房、三房夫人递了个眼色。两人心领神会,连忙一同起身,说说笑笑地簇拥着往外头去了。


    随着门帘哗啦一声落下,屋里的嘈杂声骤停。谢云舒转头挥手屏退了屋内伺候的丫鬟,又亲自去将那半开的雕花窗棂关严实了,这才转过身来,漫不经心道:“殿下此番特来寻我,可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总不能又是催问那热毒之事的吧。”


    萧兰因闻言,没好气地横了她一眼:“热毒之事固然刻不容缓,但这回确是另有他故。”


    说着,她刻意压低了嗓音,将今日甜冰居的一席话简略道来。


    “卫蘅疑心季霖在外头养了外室,想借聆风阁之力探个究竟。她本想直接找你,可念着你平日里对她总是冷冷淡淡的,怕自讨没趣,这才转寻到了我这里。”


    谢云舒听得微微一怔,随即嗤笑一声:“瞧瞧,男人果然是没一个好东西。卫蘅那般人物,品貌才情哪样不出众?那季霖竟还不满足。偏生我母亲整日里恨不得将我立刻嫁出去,简直不可理喻。”


    萧兰因早料到她会有这番牢骚,无奈摇头叹道:“这是两码事,你且先收收心思,想想该如何查季霖外头是否真有人。至于你成不成婚,只要你不点头,舅母难不成还能真把你绑上花轿不成?”


    “倒也是。”谢云舒撇了撇嘴,敛去了几分浮躁,指尖在案上有节奏地轻叩,“不过话说回来,卫蘅凭什么笃定安国公世子外头有人?是手里握着实打实的把柄,还是纯属妇人家的直觉?”


    萧兰因道:“情形同咱们从前经手的那些案子并无二致。借口公务繁忙或同僚宴饮,三日两头不着家,夜里更是寻着由头不回府。听她的意思,季霖对她的态度也大不如前,甚少亲近。我听着确实透着古怪,倒不像是她多心。”


    谢云舒沉吟半晌,秀眉微蹙:“盯着安国公世子可不比查那些小门小户。季霖出入非官衙即正经宴席,身侧随从众多,聆风阁如今那几个做外活的,怕是手段不够,恐怕有些吃力。”


    萧兰因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无妨,我拨几个得力的人手给你。公主府里恰好养着几个退役的暗卫,身手利落,口风也严。此事牵扯安国公府与成国公府两家的体面,确实当谨慎。由我的人出面,即便万一失了手,他也决计不敢动我的人分毫。”


    谢云舒闻言,眸中顿时一亮,拍案道:“成,那便这么办。我明日就去聆风阁,将人手布下去,先盯个几日再说。”


    话音落下,她抬眼觑向萧兰因,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不过殿下啊,您今日带着驸马顺道来我府上,该不会只是为了送人手这么简单吧?”


    萧兰因被问得耳根微热,忙端起茶盏掩于唇边,只作没听见。


    谢云舒看在眼里,笑意愈深,也不戳破,只悠悠地补了一句:“瞧瞧,这成婚么,也未必全是坏事的。”


    萧兰因索性将茶盏往案上一搁,横了她一眼:“既如此,那你倒也试着嫁一嫁?”


    谢云舒被这一句噎得顿时语塞,只得闷哼一声,别过脸去,指尖赌气似的揉搓着桌案上的香囊流苏。


    萧兰因瞧着她那气鼓鼓的后脑勺,唇角到底还是没忍住往上弯了弯。她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香入喉,方才那点被戏谑起的窘意,倒是烟消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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