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墙设有一排窄座,以镂花木屏相隔,屏上绘着山水花鸟,透光不透影。每座仅置一几二椅,椅上铺着青灰细麻软垫,触之凉而不冰。临窗的席位最为抢手,半开的窗扇正对天井,可见一缸睡莲与垂坠的绿萝。微风拂过,藤叶轻摇,斑驳光影洒落桌案,连盏中的冰酪似乎都比别处添了几分颜色。


    再往深处走,几间更为私密的阁子藏在珠帘之后。阁内小巧玲珑,仅容三四人对坐,窗外后院有一方小池,池畔植着几株芭蕉,翠叶如盖。此时虽非盛夏,坐于其间听流水潺潺,倒也能忘却尘世烦忧。


    二楼则全是雅间,比楼下更为宽敞疏朗。每间雅间都临街或临园,窗子推开便能望见不同的景致,或是一段老街巷的青瓦灰墙,或是园中那一角叠石飞檐。屋里陈设也更讲究些,花梨木的桌案、汝窑的茶盏、墙角的香几上燃着细细的沉水香,处处透着不肯声张的矜贵。京中有些头脸的夫人太太们,但凡要说些私密话,多半都订楼上的雅间,帘子一放,外头便什么都瞧不见了。


    甫一进雅间,卫蘅便起身敛衽行了一礼,随即热络地上前挽住萧兰因的手臂,扶着她入座,又亲自斟了一盏凉茶奉上,这才在对面的位置坐下,身子微微前倾,满含歉意道:“公主,真是劳烦您移步。按理说,臣妇该去公主府拜见,可此次求见全为私事,实在不便张扬,这才斗胆将公主约到了甜冰居。”


    萧兰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言笑道:“无妨,我近来也无甚要事,来这甜冰居坐坐,倒也惬意。”


    说话间,伙计端着托盘入内,将两份招牌酥山摆上案头,那酥山乳白如雪,顶端淋着红艳艳的石榴汁,煞是好看。


    待伙计躬身退下,卫蘅脸上的赧色未褪,手指在膝头无意识地绞紧,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这才开口道:“公主时间金贵,臣妇就不拐弯抹角了。臣妇今日冒昧寻公主,是听闻了聆风阁的名声,想托公主替我查一查……我家世子爷在外头,是不是有人了。”


    萧兰因端茶的手猛地一顿,茶盏在半空中晃了晃,险些洒出茶汤。


    她不由得睁大了眼,季霖这位表兄与卫蘅成婚后一向琴瑟和鸣、蜜里调油,连红脸都不曾有过,阖京上下都称颂这是一桩难得的好姻缘。卫蘅此言突如其来,竟是在怀疑这“完美夫君”养了外室?


    见萧兰因惊讶,卫蘅越发难为情,垂下眼帘,低声道:“公主也是成婚之人,臣妇也不藏着掖着了。并非是我多心,头两年成婚那会儿,他那人缠人得很,一下值立刻回府,同僚邀约饮酒他都不甚耐烦。便是我怀孕那阵子,他也恨不得整日黏在我身边,半步都不肯离。可最近这阵子……”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涩,“三头两天不见人影,夜里也常找借口不回府,不是公务繁忙,便是同僚宴请。臣妇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她抬眼看向萧兰因,目光中透着几分自嘲:“其实,臣妇也不是那容不下人的人。他原先屋里那些贴身伺候的丫鬟,我早早就做主开了脸抬了姨娘。他若是真看上了哪家的清白姑娘,同我开了口,我还能拦着不成?这男人么,管得住身子也管不住心,我是世子夫人,该有的体面国公府得给,我早就看开了。可他这样瞒着我,在外头偷偷置了人,”说到此处,她狠狠咬了一下下唇,“臣妇便咽不下这口气。”


    萧兰因默然听完,心下已然盘算了几分。这类“抓奸”的活计,她早已驾轻就熟。自打聆风阁开张,接的多是这等替夫君查探外头动静的买卖。起初她还义愤填膺,觉着这世上没几个好东西,可听得多了、见得广了,如今倒也见怪不怪,心如止水。


    谢云舒那句“家花不如野花香”,她算是见识得真真切切。男人大抵如此,喜新厌旧是本性。如今卫蘅怀疑季霖,绝非捕风捉影,季霖这前后举止的转变,分明就是那些在外头金屋藏娇的负心汉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当即放下茶盏,轻轻拍了拍卫蘅的手背,正色道:“世子妃宽心,既交到了我聆风阁手里,定不会让你失望。”


    卫蘅闻言,紧绷的神色总算松泛了些许。她一边替萧兰因续茶,一边低声道:“其实臣妇晓得,如今聆风阁是公主交给了谢家大姑娘打理。只是谢大姑娘对我……向来淡淡的,臣妇实在不知该如何向她开口,倒是对着公主,臣妇心里反倒自在些。”


    卫蘅这话倒也并非虚言,毕竟谢云舒与她同岁,又都是京中风头无两的贵女,少时免不了常被人放在一处较量。除却容貌难分伯仲,其余无论是琴棋书画还是仪态规矩,卫蘅几乎样样都压了谢云舒一头。


    萧兰因还记得有回去承恩侯府寻谢云舒,才刚走到后院月洞门,便听见承恩夫人在廊下恨铁不成钢地训话:“你瞧瞧卫家那丫头,弹琴时手腕压得多稳,写字时腰背挺得多直,哪像你,坐没坐相,站没站相!”


    彼时谢云舒正蹲在花圃边逗猫,闻言只慢条斯理地将猫抱起,抓着猫爪子朝她母亲的方向挥了挥,一副敷衍了事的模样。


    萧兰因躲在门外差点笑出声,恰逢谢云舒抬眼撞见,冲她挤眉弄眼一番,两人心照不宣地溜去后头水榭私语了。自那以后,谢云舒对卫蘅敬谢不敏,萧兰因因着与谢云舒交好,自然而然与卫蘅也就疏远了些,只维持着面上的体面。


    如今卫蘅主动找上门来,聆风阁开门做生意,自然没有将客人拒之门外的道理。更何况,这桩忙她帮定了。萧兰因端起茶盏,与卫蘅手中的茶盏轻轻一碰,算是将这桩委托定下了。


    两人说定了正事,卫蘅又絮絮问了萧兰因几句近况,无非是些“驸马待你可好”“府里上下可还顺心”之类的体己话,萧兰因随口应着,手里那盏酥山已见了底。


    卫蘅见她吃得差不多了,便笑道:“那今日便不耽误公主了,改日臣妇再登门致谢。”两人各自起身,卫蘅依旧挽着萧兰因的手臂一道出了雅间,一路说说笑笑往楼梯口行去。


    甜冰居一楼正堂里正是热闹时候,三三两两的贵女围坐在镂花木屏隔开的座间,喁喁私语伴着瓷勺轻碰碗盏的脆响,混成一片细碎的嗡嗡声。萧兰因刚踩下最后一级台阶,抬眼的瞬间,脚步猛地顿住了。


    甜冰居门口,竹帘半卷,一道颀长的身影正逆着光立在那里。裴砚今日穿了件竹青色的圆领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他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正撩着帘子,似是刚踏进门来,被外头的日光勾勒出一圈模糊的金边。


    萧兰因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他,下意识地松开卫蘅的手臂:“你怎么来了?”


    裴砚视线在她与卫蘅之间掠过,神色看似平静,语气却透着几分不自在:“路过,进来买碗酥山。”


    他说得顺口,萧兰因目光在他身上一扫,却见他两手空空,腰间也并未系着钱袋。


    这个时辰特意出现在此,还敢空着手说买东西,这理由委实牵强得有些好笑。


    卫蘅是何等通透之人,见状笑着朝裴砚屈了屈膝:“驸马来得巧,臣妇正巧与公主说完了话,这便把人完完整整交还给您了。”说着又朝萧兰因投去一瞥,眼底掠过几分过来人的促狭笑意,随即施施然带着丫鬟先出了门。


    萧兰因被她说得脸上一热,又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瞪他,只得强作镇定地目送她离去,待那背影转出回廊,才转回脸来睨着裴砚,“你真路过?”


    裴砚自然不好说出口,他其实怕的是她来见的根本就不是卫蘅。顾行止那茬刚过去,他心里那根弦还绷着。只是这话总不好摆在台面上讲,他面上神色分毫不露,只自然地伸手替她挑起那半卷竹帘,侧过头来,声音压得只有两人听得见:“顺路过来接公主。听银匙无意间提过,说公主贪冰,怕你吃多了闹肚子。”


    他眉目间一派坦荡,倒真像是路过顺手来接人的模样。萧兰因便也懒得深究,率先迈步出了门,随口道:“不用你操心,我去趟承恩侯府,你自去衙门办差吧。”


    承恩侯府?谢家府上几位郎君生得都极好,尤其那位二公子谢淮,前些日子在诗会上还被人赞过仪态风流。裴砚心头微跳,三两步跟了上来,语气温和道:“既是要去舅父舅母府上,许久未去请安,不若我也一道去吧?”


    萧兰因闻言偏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狐疑:“你衙门的差事不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裴砚轻咳了一声, 面色如常道:“最近衙门里清闲,有右侍郎盯着足矣。”


    这下倒轮到萧兰因犯了难。她嘴上说是去承恩侯府,实则是想去寻谢云舒。今日接了卫蘅这桩活计, 她正急着与谢云舒合计。而谢云舒此刻十有八九身在聆风阁。


    可裴砚若跟在一处, 她总不能将他也一并带入聆风阁, 那地方机密, 到底不便让他知晓。这么一来, 她反倒不得不当真往承恩侯府走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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