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止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苦涩,转瞬又化作释然:“是公主点醒了我。”
“那夜向殿下表明心意后……次日她与我促膝长谈了一番。”
他顿了顿,沉吟道:“她说,我此时向她剖白心迹,未必全然是因为对她本人有情。毕竟我不过远远见过她几面,于她的性情禀赋一无所知,那所谓的爱意又能有多深厚?她觉得,我许是被父亲逼得紧了,做了太多违心之事,这才生出逆反之意。她让我想清楚,我这一意孤行,究竟是为了她,还是为了借她之名,向家里赌气。”
“她还道,礼部那清水衙门未必适合我。她看得出我精于骑射,既不安分,何不去边关闯荡,干点自己真正想干的事,去证明即便离开了文昭侯府的庇荫,我也能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说到此处,顾行止抬眼看向裴砚,眸中一扫往日的阴霾,清亮逼人:“她说得对。我想了整整一夜,才发现自己确是受不得被家里捏着一辈子摆布,而她,刚好出现在那个当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到裴砚跟前,抡起拳头在他肩头捶了一下,脸上重新挂起了笑:“公主是个通透人,便宜你小子了。不过,公主要是过得不好,等我从西北回来,一样会出手。”
裴砚抬眼与他对视,片刻后也站了起来,抬手回了他一下。
“那你恐怕没这个机会了。”
顾行止闻言,怔了怔,随即大笑起来,摆了摆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丢下一句:“行,那我等着看。”
门帘悠悠落下,裴砚重新坐回案后,垂落的眼睑微不可察地抬了抬,眸底那抹淡笑,终是缓缓浮了上来。
待到回府时,天色已近黄昏,银匙早已张罗好了一桌晚膳。萧兰因换了身家常的软绸衫子坐在桌边,正百无聊赖地拿筷子戳着碟中的桂花糖藕。待裴砚净了手入座,两人安静地用了几口,他才搁下箸,将今日衙门里顾行止来访的事说了出来。
“他说要上前线了,”裴砚目光落定在她脸上,“去武威营,折子都已经递上去了。”
萧兰因正夹了一块鹅脯送入口中,闻言只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待细嚼慢咽咽下,又拿帕子拭了拭嘴角,这才慢条斯理道:“他倒是动作快,我原以为他少说还得再磨蹭几日呢。”
见她这般轻描淡写,裴砚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殿下跟他说的那番话,他倒是转述给我听了。”
萧兰因这才抬眸:“我是觉得他那人吧,瞧着整日嘻嘻哈哈、肆意张扬的,实则未必真有表面上那般快活。每回见他那双眼,总觉得底下藏着点什么郁气。大家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我也不过是随口提了一嘴,没成想他竟真听进去了。”
她这番话虽说得云淡风轻,可裴砚望着她低头夹菜时那颤动的睫羽,心头却莫名一软。她平日里看着娇蛮任性,稍有不顺便要使小性子,可骨子里那些难得的善解人意,竟都藏在这样不经意的角落里。
裴砚未发一语,只默默地舀了一碗汤,搁在她饭碗边。
萧兰因见他并无追问之意,便也就此作罢。两人相顾无言,安安静静地用完了这顿晚膳。
饭后两人在园中消了食,待回房梳洗歇下时,月上中天,夜色已深。
萧兰因平躺着,屏息等了片刻,身侧那人并不似往常那般伸手揽过来。她心里虽松了口气,转瞬又不知怎的生出一丝莫名的空落。鬼使神差地,她开口道:“今日安国公世子夫人下了帖子,邀我明日往甜冰居坐坐。”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怔了怔。不过一桩鸡毛蒜皮的琐事,往日里她哪会巴巴地跟裴砚说这些,今日也不知是撞了哪门子邪,话赶话地就溜了出来。
裴砚原本闭目养神,闻言忽然睁开了眼。他平视着帐顶,脑中却飞快地转了一圈。安国公世子夫人,那便是卫屿的长姐卫蘅,嫁的恰恰又是季霆的长兄季霖。
这位世子夫人素来长袖善舞,性子温婉,却从未听说与公主有甚私交,怎会忽然下了帖子?
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跳,只觉此事透着几分蹊跷。
次日清晨,裴砚照例到衙门点卯。案上卷宗堆叠如故,残墨半干凝在砚沿,然而当他的目光掠过摊开的账册时,连扉页那鲜红的朱批都未入眼。
昨夜萧兰因所言之事,似沉渣泛起,不由自主地又浮上心头。
恰逢周秉正捧着新册入内,见裴砚正对着虚空出神,不由得轻唤一声:“裴大人?”
见无人应答,他又清了清嗓子,试探道:“裴大人,上个月的军需支用,属下已然核对无误,您看——”
裴砚这才恍然回神,视线从虚无处收回落回账册之上,却久久未动分毫。
周秉正悄悄觑他,见这位素来过目不忘、一眼便能挑出差错的裴大人,此刻目光竟似凝滞了一般,显然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周秉正心中暗叹。自从大人成婚后,这般魂不守舍的次数便愈发多了。上月核算漕运账目时他走神,前日核查工部冬衣采买银两时他也走神,到了今日,竟是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
莫非真如传闻那般,公主金枝玉叶难以伺候,让咱们大人犯了难?
周秉正悄悄抬眼,正撞见裴砚下颌紧绷成一条线,眉心那点川字纹比平日里更深了几分。
他忽然想起前日在茶寮听来的闲话,说驸马爷每日回公主府前,必得在巷口伫立一盏茶的功夫,将脸色调整妥当了,才敢叩门。
周秉正当时只当是市井笑谈,此刻见裴砚这副愁云惨淡的模样,竟觉得那传闻有几分真切。他不禁怜悯地看向自家大人,心道:果然皇家的女婿不好做,连看个账本都能看出如临大敌的愁容来。
裴砚心下暗自揣度。卫蘅与卫屿乃是姐弟,莫非是卫屿自己不便出面,便借了姐姐的由头,将萧兰因约出去?
脑海中忽而闪过那日围场上,卫屿落在萧兰因身上的目光,幽深灼灼,藏不住的试探与觊觎。裴砚指尖在案几上不耐地轻叩两下,蓦地起身,对周秉正道:“周大人,我临时有事需出去一趟,这账务晚些再对。”
周秉正连忙摆手,如释重负:“不急不急,裴大人先忙您的。”
望着裴砚行色匆匆消失在廊下转角的背影,周秉正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道:不容易啊,这皇家的姑爷,当真是不容易。
彼时的公主府内,萧兰因对此亦是大惑不解。
卫蘅在京城贵女圈中,素来是端庄守礼的典范。旁的贵女聚在一处,总免不了窃窃私语,或是讥嘲哪家千金的簪子样式陈旧,或是暗讽哪位姑娘的诗词乃他人捉刀。
可卫蘅从未有此等行径。哪怕是置身甜冰居这般私密的雅间,仅与最亲近的姐妹叙话,她也从未口出恶言贬低他人。
萧兰因至今记得前年那场赏花宴,一位李姓姑娘不慎被风掀起裙角,露出了里头磨得发白的旧衬裙。周遭贵女无不掩口窃笑,唯有卫蘅不动声色地解下披风递了过去,替那姑娘解了围。彼时萧兰因立在一旁,只觉这位卫家大小姐胸襟坦荡,确有大家闺秀的气度。
当年皇兄甄选后妃时,母后其实属意卫蘅,赞她“端庄贞静,有国母之风”。奈何皇兄对皇嫂<a href=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arget=_blank >情有独钟</a>,执意立她为后,此事便不了了之。
这两年来,她们除了在宫宴上隔着推杯换盏的人群遥遥颔首,便只是在甜冰居碰面时简单寒暄几句,连深谈都未曾有过。
正因交情泛泛,萧兰因愈发想不通卫蘅为何突然邀约,且地点选在人来人往的甜冰居,而非登门拜访公主府。若有正事相商,公主府岂非更为妥当?
眼见约定的时辰将至,萧兰因敛了心思,吩咐备车前往。
京中的甜冰居分号林立,唯有柳枝巷深处的总店最负盛名。此地闹中取静,平日里是千金贵女们的销金去处。
虽已入秋,但日头毒辣,余热未消,故而甜冰居门前仍是车马络绎。萧兰因的马车刚至巷口,便有机灵的伙计迎上前来引路。她下车方行数步,忽闻二楼传来“吱呀”轻响,一扇窗扉轻推,一道素白身影探出半截,朝下方微微颔首。
是卫蘅。今日她穿了一件月白衫子,发间仅簪一根素银簪,浑身上下褪去了世子夫人的华贵,只余一袭清淡面目,似是刻意为之。
萧兰因驻足仰首。卫蘅面上噙着笑,那笑容温婉得仿佛是用尺子量过一般,弧度恰到好处。
萧兰因亦微微颔首还礼,随即收回目光,缓步入内。庭园精巧,假山嶙峋,荷池碧浅,青石小径蜿蜒其间。穿过园子方见正堂,屋宇宏敞雅致,四角陈设着青瓷冰瓮,丝丝凉意无声漫溢,将外头的燥热尽数隔绝在红尘之外。只见长案之上,琉璃盏与冰裂纹瓷碟错落排开,那玫瑰酱调和的红豆冰酪色泽诱人,淋了桂花蜜的杏仁豆腐颤巍巍的,更有那浸透杨梅的琥珀冻,晶莹剔透,仅是望着,便觉齿颊生凉。
甜冰居最负盛名的招牌有二,一是雪泡梅花冰,井水镇过的糯米团子裹着梅子酱,淋上牛乳冰沙,入口酸甜沁凉,令人舌颔生津。二是酥山,将牛乳与蔗浆反复打熬成霜,堆叠如山,浇上红艳艳的石榴汁,缀以几片薄荷叶,仅是望着,暑意便已消了大半。京中贵女最爱相约于此,一人守着一盏冰酪,絮絮说着些体己话,往往一待便是一个下午。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