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垂下眼帘,沉吟半晌才“嗯”了一声,缓缓道:“皇儿从前就极为中意顾家那孩子,常在我跟前夸他机灵讨喜。只是儿媳妇觉得那孩子性子太野,未必是良配,反倒更属意卫家那孩子,说他沉稳持重,是个靠得住的。”


    说到此处,她目光投向季霆:“哀家这心里原本是打算撮合你与兰因的,想着你俩打小一处长大,知根知底。谁知后来皇帝相中了裴砚那孩子,急匆匆地指了婚,倒把哀家的盘算全打乱了。”


    季霆摸了摸鼻子,没敢接话。


    太皇太后轻叹一声,接着道:“如今瞧着倒也还好,裴砚这孩子相貌品性都没得挑,只可惜整日里只知道忙公务,朝廷里的事一桩接一桩,统共没多少工夫陪兰因。哀家这才叫你想个法子,好让他们小两口多些相处的时候。去西山行猎原是不错的,山水之间最能养情分,可惜只待了两日便匆匆回来了。”


    说到这里,她神色稍霁,嘴角浮起一丝宽慰的笑意:“不过今日瞧着他俩站在一处时的模样,倒比从前亲近了许多,可见这一趟也没白去。”


    季霆心下松快,顺势接过话头笑道:“姑祖母说得是,我瞧着殿下与驸马也处得越发融洽了。方才进殿时,驸马那眼神黏在殿下身上就没挪开过,跟从前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大不相同。”说着,他又拈了颗葡萄丢进嘴里,含糊地补了一句,“依我看,要不了多久,姑祖母就能抱上重外孙了。”


    太皇太后被这句浑话逗得忍俊不禁,拿帕子虚虚点了点他:“油嘴滑舌,这话也是你能浑说的?”嘴上虽是嗔怪,眼角的笑纹却实实在在地深了几分。


    颐华宫偏居宫城西北一隅,素日里寂静无哗。


    萧兰因领着裴砚出了殿门,先是一条长长的夹道,两侧红墙高耸夹峙。走到夹道尽头拐个弯,才见通往后花园的石子小径。说是园子,其实也不过一方不大的荷塘,衬着几株老桂树,不似御花园那般富丽堂皇,却胜在别有一番清幽雅致。


    萧兰因领着裴砚沿着小径缓缓踱步,步履轻快。迎面吹来的风里尚带着晨露的潮意,拂在身上,倒也是十分的舒爽。


    裴砚走在她身侧,自然而然地探过手,将她微凉的指尖拢进了掌心。


    萧兰因指尖一颤,红晕瞬间烧上脸颊,欲要抽手,却被裴砚握得更紧。


    他目不斜视地继续前行,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模样,唯独藏在袖中的拇指极快地在她手背蹭了一下。这点小动作做得极隐秘,却好似一簇火苗,叫萧兰因半边身子都酥了麻了。


    她咬住下唇,任由他牵着,只将脸别向一侧,装作在细看墙头垂落的藤蔓。


    两人沿着石子小径慢悠悠逛了几处,萧兰因兴致正好,拉着裴砚在荷塘边看了会儿锦鲤,又去看了墙头垂落的红叶,还在那爬满藤蔓的红墙下,逗弄了一只慵懒的大橘猫。


    这一路走走停停,不知觉间日头越升越高,原本斑驳的树荫都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光线也渐渐显出几分毒辣来。待到她觉出几分乏意时,鬓边已沁出一层细汗,额前碎发也湿漉漉地贴在肌肤上。


    裴砚见状,抬手替她拨开那几缕发丝,低声道:“回去吧,仔细晒着。”


    萧兰因也确实觉着燥热,点点头,两人顺着来路往回走。


    此时日影已正,殿前早有内侍穿梭传膳,太皇太后怕他们饿着,特意叫人盯着火候。


    刚拐进颐华宫的院门,饭菜的香气伴着热腾腾的米面蒸汽飘散出来,勾得人腹中饥意顿生。


    进殿一瞧,几个嬷嬷正往来穿梭摆膳,珍馐佳肴铺了大半张桌面。季霆竟也没闲着,袖子高高挽起,正帮着个老嬷嬷将一碟酱菜往桌角挪,嘴里絮絮叨叨地不知在说什么趣事,直把那嬷嬷逗得合不拢嘴,抬手虚虚拍了他一巴掌,显然早已是熟不拘礼的交情了。


    萧兰因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轻笑道:“如今瞧着,季霆倒也是有些优点的。孝顺,嘴甜,难怪皇祖母这般喜欢他,三天两头叫他进宫来陪着。”


    她说得随意,不过是一句顺嘴的感慨,说完抬脚往里走了。可裴砚跟在她身后,脚步却一顿。


    他记得清清楚楚,萧兰因先前曾戏言想找个面首,他虽未当真,心里却始终存着根刺。前有顾行止殷勤献媚,后有卫屿温润持重,如今又添个季霆……


    裴砚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正弯腰帮着摆碗筷的季霆。此人容貌俊朗,生性讨喜,又与萧兰因<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那份两小无猜的情分摆在那里,最是不容小觑。


    他垂下眼帘,将眸底那抹暗色敛得干干净净,随她跨过门槛。


    待几人在桌边落座时,裴砚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季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意惊得对面人刚递到嘴边的筷子一抖,险些戳到了脸,随即他转眸望向身侧的萧兰因,目光已化作春水般温润。


    先夹了一筷清炒时蔬搁进她碗里,又舀了半勺虾仁滑蛋,连她素日里不爱吃葱花的细碎习惯都记在心里,碟子里的葱花被他细细拣了出去,这才推到她面前。


    萧兰因刚低头扒了两口饭,颊边忽然一热。裴砚不知何时已捏了方帕子,替她拭去嘴角沾着的一点酱汁。


    萧兰因被那方帕子擦得面皮发烫,一股热气顺着耳根一路烧到了脖颈。她偷偷拿眼去瞪裴砚,在自己屋里没人瞧见也就罢了,如今当着皇祖母和满殿宫人的面,这人怎么半点不知道收敛?


    她那眼神里又是羞又是恼,明晃晃写着“你再这样我真要恼了”。可裴砚只微微侧过脸来迎上她的目光,嘴角噙着一丝淡笑,收回视线后,又从容地给她碗里添了块糖醋小排,仿佛没读懂她眼底的警告。


    太皇太后看在眼里,笑得合不拢嘴。满桌珍馐她都没怎么动,净顾着看小两口眉来眼去了。


    季霆抬手按住心口,暗暗吸了口凉气。平日里只当裴砚是个好说话的温吞性子,谁知方才那一眼扫过来,看似淡若凉水,却比刀子还利,激得他后脊背猛地一紧。


    他再不敢造次,立马收敛了心神,埋头扒饭,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太皇太后毕竟年事已高,用罢午膳难掩困倦。萧兰因等人见状,顺势起身告退。


    才出殿门,季霆便如受惊之兔,火急火燎地往反方向窜去。他只道“还有要事”,头也不回地溜之大吉,唯恐再多瞧萧兰因一眼,又被那道凉飕飕的目光钉死在原地。


    萧兰因不明所以,只当他是有了急事,遂在宫人搀扶下登辇。裴砚则负手随行,不紧不慢,待穿过深长的宫墙夹道,出了宫门换上马车,车帘落下,萧兰因这才松了口气。


    她侧过头看他,杏眼中带着几分薄嗔:“方才在皇祖母面前,你怎么那样?”


    “哪样?”裴砚长臂一展,扣住她纤腰往怀里一带。萧兰因猝不及防,竟是不由自主地跨坐在了他腿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他垂眼看她, 嘴角那点弧度若有若无,“替你擦个嘴角,便是那样了?”


    萧兰因的脸腾地红透了。


    心中又羞又恼, 只觉这人愈发没皮没脸, 全不知羞耻为何物了。


    裴砚搂着她倒是极为顺手, 一路上连姿势都没怎么换过。


    萧兰因初时还绷着身子欲挣脱, 见那人纹丝不动, 索性也卸了力气,软软靠在他怀里,迷迷糊糊盹了一路。


    直至马车在公主府门前停稳, 裴砚这才松开手臂, 慢条斯理地扶她下了车。


    萧兰因脚下生风, 直奔内室, 仿佛身后跟着什么洪水猛兽。直至进了妆阁, 她才长舒一口气, 以此掩饰方才车中的慌乱,径直在妆台前坐下,顺手便去卸耳畔的坠子。


    裴砚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目光在她略显僵硬的背影上转了一圈,神色如常地开口:“公主, 下午我得回衙门当差。若有事, 尽管派人去寻我。”


    萧兰因卸了耳饰, 闻言只从鼻腔里哼出个单音, 心头忍不住暗自腹诽, 这人这话,倒显得自己多离不得他似的。


    裴砚见她这副爱答不理的模样,眼底漫开一丝笑意, 也不多言,转身去换下那身便服,临行前,隔着屏风又往妆阁方向扫了一眼,见未传出挽留之声,这才大步出了门。


    待到了衙门,已是日跌时分。裴砚甫在案后坐定,案上的公文尚未摊开,门帘便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


    顾行止大剌剌地跨进门来,自顾自地往对面椅子上一坐,神情比往日凝重了许多。


    他沉默须臾,开门见山:“裴砚,我递了辞呈,准备上前线了。”


    裴砚倏地抬眼,眉心微蹙:“此话当真?”


    顾行止身形微松,向后倚在椅背上,脸上惯常的笑意已然敛尽,一字一顿道:“去西北,武威营。昨儿折子已经递进宫了,兵部的调令应该不日便下。”


    裴砚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神色不似作伪,方才沉声问道:“怎么突然做此决定?你先前不是一直盯着礼部侍郎的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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