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话说回来,小两口从前不亲近,伺候起来倒有章法,什么时辰摆膳、什么时辰备汤、什么时辰就寝,井井有条。如今呢?酉初就让厨房温着水、备着菜,结果左等右等不见传唤,这当口也不好催不是。
直候到戌时过了大半,里头终于传来一声“上水”。
沉绿如蒙大赦,忙给拂枝使了个眼色,两人领着几个粗使婆子抬了热水进去,丁点儿也不敢多看。
“热水搁下就行,”帐幔后的男声低沉,“膳食摆在外间,不必伺候。”
沉绿应了一声,放下东西就拉着拂枝如逃难般退了出来。
合上门那一刹,她听见自家公主低哼了一声,那声音软绵绵的,像是撒娇又像是埋怨,随即被一声轻笑盖了过去。
床帐里头,萧兰因整个人蜷在裴砚怀里,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适才闹得太凶,这会儿她是没脸见沉绿她们的。
裴砚抱她入浴间略作清洗,替她拢了件松软的寝衣,随即打横抱起至外间,自个儿先坐定了,这才将人妥帖安置在腿上。
他一手揽着她的纤腰,另一手持箸夹菜,慢条斯理地喂她。
“我自个吃。”萧兰因只觉得脸上的热气怎么也散不去。
裴砚不语,只俯身在她耳垂上轻咬一口。萧兰因身子一颤,刚要发作,一双玉箸已夹了块剔骨鱼肉递至唇畔。
她瞪着那鱼肉,又瞪他。裴砚眉梢微挑,慢悠悠地笑道:“臣这手脚应当还算利索吧?公主竟不领情?”
萧兰因语塞,那不过是她随口扔的气话,这人倒是会抓话柄堵她的嘴。
她撇了撇嘴,到底还是张口含住那块鱼肉。鲜香在舌尖化开,不过细嚼两下,裴砚忽而凑近,在她唇上轻啄一口。
“你作甚……”她含糊地抗议。
“秀色可餐,臣情难自禁。”说着,又夹了一筷子笋丝递过来。
萧兰因咽了鱼肉,又张口接笋丝,脆生生的滋味刚在齿间漫开,额头又被碰了一下。
“裴砚!”她把笋丝咽下去,终于得了空说话,“你是喂饭还是逗雀儿呢?”
“臣哪敢?”他面不改色,又夹了块色泽油亮的炙肉,在她眼前晃了晃,“这肉公主吃是不吃?”
萧兰因气得腮帮子鼓鼓的,偏偏肚子极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裴砚低笑,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后背传来,激得她半边身子都酥了。炙肉送到唇边,她恶狠狠地一口咬下,嚼得又凶又快。谁知刚咽下,裴砚又低头凑过来,这次啄的是她的鼻尖。
“你……”她仰起脸,唇上油光潋滟。
裴砚垂眸看她,目光从她微乱的鬓发,滑过那微肿的红唇,最后落在她领口处。他眸色暗了暗,不动声色地将她微敞的寝衣拢紧,又端过汤碗,舀了一勺吹凉了递到她嘴边:“先把这个喝了,暖胃。”
萧兰因这回不闹了,就着他的手喝了半碗。热气氤氲上来,她眯了眯眼,像只被捋顺了毛的猫儿。
裴砚一手揽着她腰,一手拿帕子替她拭唇角,指尖一转,又忍不住贴上去,在她唇角蹭了蹭。
门外,沉绿把贴在门缝边的耳朵缩了回来,捂着发烫的脸朝拂枝摆摆手:“走吧走吧,今夜是用不着咱们了。”
拂枝会心一笑,两人蹑手蹑脚地退至廊下。
屋里头这一顿饭,直吃到天色昏暗也不知究竟耗了多久。
待裴砚终于肯放下箸筷放她下地时,萧兰因后背已然沁出一层薄汗,黏腻不适。索性又叫人重新备了热水,浸在浴池中泡了半晌,将那股子缠绕了一整日的燥意彻底涤荡干净,这才擦干了身子,披着寝衣出来。
榻上的铺盖早已换过全新的,被褥蓬松柔软,熏了淡淡的安神香,躺进去只觉得整个人都陷进了一团软云里。
这一夜再无旁的扰攘,萧兰因沾枕便沉沉坠入了梦乡。
次日天光熹微,沉绿蹑手蹑脚进屋掌灯。萧兰因睁眼时,见裴砚已不知何时起身,身侧空落,只余一道浅痕。
她揉着惺忪睡眼坐起,沉绿已捧着衣裳候在屏风外,低声提醒道:“公主,该进宫给太皇太后请安了。”
萧兰因“哎呀”一声,这才惊觉昨儿同季霆约好了今日去见皇祖母。她急忙洗漱,外间裴砚亦已收拾妥当,正负手立在窗下看朝露,见她出来,含笑催促了句。
萧兰因叫沉绿拣了件端庄得体的藕荷色宫装替她换上,又让拂枝替她挽了个利落的发髻,簪了支白玉扁方。待整个人收拾得清爽齐整,与裴砚一道匆匆用了半碗莲子羹,随他登车往宫中去了。
至颐华宫时,季霆已然先到了。也不知说了什么俏皮话,逗得太皇太后眉眼弯弯,拍着靠枕笑个不停。
满殿宫人见二人到了,纷纷矮身行礼。
太皇太后循声望去,正见萧兰因与裴砚并肩踏入殿中。见这一对璧人神采奕奕,她脸上的笑意不由得更深了几分,忙朝他们招了招手。
“皇祖母。”萧兰因领着裴砚上前行过礼。
太皇太后笑得合不拢嘴,一把拉过她的手,细细打量了一番。见她面上红润,眉眼间那股子娇憨的喜气怎么都藏不住,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顺势让她挨在身边坐下。连裴砚也被示意不必拘束,在另一侧落了座。
老人家这才开口问道:“听季霆那混小子说起,你们前几日去了西山行猎?玩得可尽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萧兰因自觉是玩得极为尽兴的。西山秋色正浓, 层林尽染,策马追兔射雁的那股子肆意痛快,比起终日闷在深闺之中, 不知强了多少倍, 她刚欲开口细说, 忽地脑海中闪过昨日在正房内, 被裴砚搂在怀里喂饭的情形。那一刻的耳鬓厮磨与此时的豪情撞在一起, 耳根不由得腾地热了起来。
生怕多说两句叫人瞧出端倪,她只抿着嘴点了点头,含糊应道:“嗯……还不错。”
季霆在一旁没个正形, 身子歪歪斜斜地倚着椅背, 语带调侃:“殿下定是玩得不够尽兴的, 不然怎会走得这般急匆匆?要我说, 好歹再多留两日才好。”
裴砚神色不动, 心下却冷嗤了一声。若非你在旁上蹿下跳、聒噪不休, 唯恐天下不乱,再住两日,怕是连整座西山都要被你掀个底朝天。
然他到底涵养极深, 这句损话只在舌尖滚了一圈,终是不咸不淡地回了句:“衙门里积了些公务, 不宜久耽。殿下是体恤臣不易, 这才早早回京。”
太皇太后闻言, 更是心花怒放, 拉过萧兰因的手又拍了两下, 慈爱道:“瞧瞧,还是我家兰因最是善解人意,晓得驸马公务繁忙, 便是玩乐也这般顾全大局。”
说着,她又转头嗔怪地瞪了季霆一眼,“哪像你,成日里只晓得浑玩,连个正形都没有。”
这话里那股子偏宠劲儿,可是一点都不藏着掖着。萧兰因本就是她嫡亲的孙女,太皇太后平日里疼她便如眼珠子一般,这会儿逮着机会更是不吝夸赞,满眼满心都是欢喜。这一通一捧一踩,倒把一旁的季霆噎得直摸鼻子,只能没好气地小声嘟囔:“姑祖母这也太偏心了……”
这话一出,惹得满殿宫人又低了头闷笑。
太皇太后见状,笑着摆摆手:“哀家这里平日冷清,今日难得这般热闹,都别走了,留下来陪我这老婆子用午膳。”说着,似是想起什么,侧首朝萧兰因道,“兰因啊,这会儿时辰尚早,你且领着驸马去园子里逛逛。光对着我这老太婆也没什么趣儿,你们有心进宫探望,哀家已倍感慰藉。”
萧兰因把嘴一嘟,挽住太皇太后的臂弯轻轻晃了晃:“皇祖母才不老呢!您以后不许左一个老太婆右一个老太婆地挂在嘴边,孙女还要赖着您多陪几十年呢。”
太皇太后被她晃得心都化了,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不老不老。你且先陪驸马去园子里走走透透气,等外头日头高了热气上来,再回殿里陪皇祖母聊天。”
语毕,老顽童般地朝她挤了挤眼,神情颇有些促狭,分明是故意支开小两口,好叫他们独处。
萧兰因见皇祖母再三催促,心里大概明白了几分,也不好再赖着,这才松开胳膊起身,朝裴砚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跟上。
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太皇太后脸上的慈蔼笑意未减,目光不经意地扫向仍歪在椅子里吃果子的季霆:“听说顾家那小子近来对兰因殷勤得很,可有此事?”
季霆刚把一颗葡萄送进嘴里,闻言动作一顿,讪讪放下果子,坐直了身子道:“姑祖母这消息真灵通。顾行止那厮,刚到围场那会儿确实对殿下大献殷勤,鞍前马后的,又是递水又是递帕子。有一回还偷偷约了殿下出去,说是……说是若殿下不弃,愿意入府做个…那个什么。”
太皇太后眉梢微微一挑。
季霆心头一跳,赶紧补了一句:“不过殿下大约是拒绝了的,后头顾行止便再没往前凑过,老实得很。姑祖母放心,驸马那边也没当回事,两人还一块喝了回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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