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一片开阔坡地,季霆猛地勒马回身:“就这儿吧。早上那片林子搜过了,这边还没动过。”


    说罢,他利落翻身下马,从箭壶中抽出一支长箭,挽了个漂亮的弓花:“我先来一箭,给各位打个样。”


    季霆这一箭射得颇为利落,射中了一只从灌木丛惊起的野鸡。顾行止正要搭弓,裴砚却已先一步拉开了弓弦。


    他控弦之势如磐石般定,箭尖锁住远处树冠间隐约可见的灰影时,只听弓弦嗡的一声锐响,羽箭离弦,精准没入飞鸟胸膛。那鸟雀甚至来不及啼鸣,便直坠而下。


    顾行止立在几步外,手中本已搭上一半的弓弦缓缓松下。他注视着裴砚收弓的动作,恰如其人,不张扬,不炫耀,却扎实得令人无法忽视。


    季霆到底没忍住,低声跟卫屿咬耳朵:“……可惜公主没看见。”


    萧兰因确实对林子里的事一无所知。


    午膳过后她原本真有些困了,眼皮子沉重得有些抬不起来,偏在此时,裴砚闯进帐来说了那样一番话。


    若说她完全不动容,那是假的。他心里藏着的那些话,他若不亲口说出来,她这辈子都不可能猜得透。那些言语落入耳中,像石子投入深潭,一圈圈漾开涟漪,到底在她心口烫出了几分余温。


    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没那么简单。


    她实在是受够了他忽冷忽热的做派。前几日还冷得像块捂不化的冰,如今顾行止一出现,他便忽然热络起来,又是布菜又是盛汤,如今更是连“我日夜悬心,若公主并不中意……”这种剖白都说得出口。谁知道是不是看见顾行止太殷勤,唯恐她红杏出墙,这才急了眼,临时编来哄她的?


    毕竟,他连偷听私语这种事都干得出来。躲在暗处把话听了个干净,转头便能将“我无意成全他人”砸回她脸上。这样的人,编几句动听情话来拿捏她,岂不是手到擒来?


    萧兰因翻了个身,盯着帐顶被日光映得微亮的布料,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


    越想越觉得不能轻易信他,可偏偏那句“怕你选我,只是因为你没得选”,像根细刺似的扎在心口,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她闭了闭眼,心烦意乱地拉过被子,将自己连头带脸地蒙了个严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午后猎场喧嚣渐起, 裴砚一行人满载而归,营地里顿时腾起一股热闹劲儿。


    萧兰因此时方才起身,沉绿正替她梳着头, 嘴边不经意地提起:“听闻驸马下午箭无虚发, 猎了不少野物, 季公子回来时还直顿足, 说可惜公主没亲眼瞧见那般好身手。”


    萧兰因口中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那有什么好看的”, 心下却是一动。这人倒也不止是在自己跟前伏低做小,到了旁人跟前,竟也懂得借机耀武扬威了。


    晚膳时分, 裴砚照旧坐在她身侧, 却比午膳时多了几分沉稳, 不再像先前那般殷勤得让人发笑, 只是偶尔替她布一道菜、续一盏茶, 举止间自然流畅, 仿佛这般体贴已是由来已久的习惯。


    反观顾行止,今晚却静默得出奇,只是偶尔举碗, 隔着桌案朝裴砚遥遥一敬。


    萧兰因将这暗流涌动看在眼里,心中笃定下午那片林子里, 定是发生过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晚膳过后, 众人围着篝火闲谈。季霆犹自嚷嚷着没吃够, 非缠着顾行止把下午新猎的鹿拿出来现烤。


    顾行止斜睨他一眼, 没好气道:“你当鹿是你家养的, 想烤就烤?”两人随即又你来我往地拌起嘴来。


    卫屿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喝茶,忽然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公主明日还进林子吗?还是想在营地附近走走?”


    萧兰因正欲作答,裴砚却先一步开了口:“明日一早凉爽, 去东边那片草甸看看如何?我下午探过路,地形平坦,也没什么陡坡,骑马散心很合适。”


    萧兰因侧目看向裴砚。他正低头拨弄着篝火,橘红的火光映在他侧脸上,神色平静,仿佛那句“我下午探过路”真的只是随口一提的闲话。


    萧兰因收回目光,淡然道:“那就去东边看看吧。”


    闻言,裴砚拨火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手中的动作。


    这头,季霆玩味地挑了挑眉,那边的卫屿抬眼看了顾行止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萧兰因又在篝火边坐了片刻,听着季霆与顾行止、卫屿插科打诨地拌嘴,倦意渐渐涌了上来。她起身理了理裙摆:“我先回去了,明日还得早起。”


    众人自是不会拦阻。她转身往营帐走,掀帘而入,沉绿已备好了热水。浴桶置于帐内一角,氤氲的水汽腾腾冒着。


    萧兰因在榻边坐定,刚抬手要去解衣带,身后忽地传来一阵动静。


    她回过头,沉绿不知何时退出去了,只有裴砚立在门帘处。他目光落在她身上,神情似乎有些微妙,斟酌了片刻才开口:“……要不要一起?”


    萧兰因解衣带的手指猛地一僵。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你说什么?”


    裴砚抿了抿唇,神色却一本正经:“反正……也洗过。”


    萧兰因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


    “裴砚,”她咬牙切齿地盯着他,“你今天下午是在林子里吃错什么野草了?”


    裴砚瞥见她眼底那簇已经窜起来的火苗,到底还是识趣地闭了嘴。


    他边往后退,边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一直退到帐帘边。在掀帘出去前,不死心地补了一句:“……那我去外面守着。”


    “守什么守!”萧兰因羞愤交加,抄起手边一个靠枕朝他掷了过去。


    可惜裴砚早已退得干净,只听得“砰”的一声轻响,那靠枕撞在布帘上,随即软绵绵地滑落在地。


    萧兰因站在原地,盯着那孤零零的靠枕,又看了看还在冒着白汽的浴桶,胸口那团又气又好笑的情绪堵在那儿,不上不下。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只能对着空荡荡的帐篷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越发没脸没皮了。”


    待到热水渐凉,萧兰因沐浴更衣毕,换了身素净中衣坐在榻边,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湿发。


    沉绿进来收浴桶时,没忍住抿嘴笑了一下,眼神更是在萧兰因湿漉漉的长发和空荡荡的帐门之间来回游移,分明是想说,这时候是不是该请驸马爷进来?


    萧兰因哪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我自己会擦,不用你多事。”


    没过多久,裴砚折返。想是刚去溪边把自己收拾过了,他换了一身清爽的干净衣袍,墨发半干,立在帐门处,身形微顿,似在犹豫进退。


    萧兰因手中巾帕未停,眼皮也不抬,只冷冷道:“杵在那做什么?不睡就出去吹风。”


    得了这句准话,裴砚这才掀帘而入。


    待萧兰因勉强擦干发根和衣躺下后,裴砚也才随之歇下。


    萧兰因背对着他侧卧,手里虽捻着方才随手搁在枕边的一卷书,心思却不在书上。


    身后那人显然是睡不安稳,先是一翻身,面朝她的方向不动了,片刻后又翻过去,接着再翻回来,活像条被搁浅在岸滩上的鱼,怎么躺都不踏实。


    萧兰因终是被翻得心烦,头也不回地讥讽道:“你在烙饼呢?睡不着就出去。”


    身后忽地安静了一瞬,紧接着,裴砚低沉的声音幽幽传来:“……你头发没擦干,明日该头疼了。”


    萧兰因的手微微一顿。鬓角确实还湿着,几缕发丝贴在颈侧,凉丝丝的,可她实在是懒得动了。正欲开口说句“不碍事”,身后却响起身形起动的悉索声。她未及回神,一条干软的布巾已温柔地覆在了她的颈后。


    他的手指隔着布巾,小心翼翼地拢住她湿润的发尾,一点一点、极有耐心地往下按压、吸水。


    萧兰因的呼吸不禁一滞,任由他这般细致地摆弄。


    帐内灯火昏黄,四下阒寂,唯有布巾拂过发丝的沙沙轻响,在这方寸之间清晰可闻,连同两人交缠的呼吸声一起,撩拨着心弦。


    良久,裴砚收回手:“……好了。”


    萧兰因只轻轻应了一声,将被角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身后的塌陷感随之传来,裴砚重新躺下。这一次,他终于不再折腾,安静得仿佛融进了这夜色里。


    四下静谧,可萧兰因心里清楚,他根本没睡。身后那道目光虽未触及肌肤,却有着实实在在的温度,温热而执着,宛如冬日里一只隔着衣料贴上来的暖炉。


    在这份如影随形的注视下,她握着被角,指尖微蜷,犹豫了一瞬,终是翻了个身,面朝他躺下。


    裴砚没料到她会突然转过来,整个人微微一僵。他转而维持平躺的姿势,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帐顶。


    萧兰因望着他紧绷的侧脸,视线在他那挺直的鼻梁上停留片刻,心中忽地生出几分逗弄之意。


    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着被子,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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