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兰因看她那副为难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那人怕是问也没问,她不在跟前,他自己安安生生地用膳,还乐的清静。
合着她在房里里憋了一上午的气,人家浑然就不在意。
想来果然是这桩婚事,他不满意。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碧粳米,忽然觉得那点甜涩涩地堵在喉咙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殿下?”银匙见她面色不对,小声唤了一句。
萧兰因把竹箸搁下了:“撤了吧。”
银匙试着劝了一句:“殿下,您好歹再吃两口。这鲈鱼是今早刚送来的,刘妈妈片得薄,蒸了正好。”
萧兰因不理她。
银匙还待再劝,沉绿在帘外朝她使了个眼色。银匙便不说话了,招呼那两个小丫鬟进来收碗碟,除了清蒸鲈鱼夹了几筷子,留下那碟枣泥山药糕,其他又原封不动端走。
沉绿不动声色地跟着她一道出了内室。两人走到廊下,沉绿才压着嗓子道:
“公主在气头上,再劝只会火上浇油。你先去厨房吩咐做碗酸汤面备着,汤清些,再备一碟冰镇梅子,几碟零嘴,一会儿端上来,真要把主子饿坏了,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银匙晓得沉绿最懂公主的心思,忙不迭往厨房吩咐去了。
沉绿则进了房,将银匙特意留下的那碟枣泥山药糕端到萧兰因跟前,低声道,“公主,这枣泥糕可是您最爱的点心,难道就为了同驸马置气,您还要饿着自己。”
萧兰因立刻反驳,“谁说我同他置气,说得跟谁稀罕他似的。”
“是,是。”沉绿好笑道:“咱们公主是什么人,性子最好不过,那起子没眼力劲的,怎会与他计较。奴婢瞧着定是这天儿太热,公主才没了食欲,奴婢让银匙送碗酸汤面来,给您开开胃,再上点零嘴,您胃口上来了,再摆饭也不迟。”
“嗯,就这么办吧。”萧兰因这才捏了一块枣泥糕,放进嘴里。
厨房的人来回折腾了几遭,总算将这位主子伺候妥帖,个个如蒙大赦。
用完膳,萧兰因歪在榻上,翻了一会儿话本子,觉得没什么趣味,撂在一旁,和衣歇了午觉。
这一觉睡得倒沉,再睁眼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萧兰因迷迷瞪瞪坐起身,怕夜里又精神了睡不着,带上沉绿拂枝两个往院子里逛了逛。
公主府统共四进院落,规制严整。
正院设在第三进,也就是萧兰因的寝居所在。
往前两进是外院,设前庭正厅,平日有命妇来拜,就在此接待。公主府一应属官,长史、管事、护卫统领,也都在外院当值。
正院之后是内后院。东侧辟为书房,西侧则是一座花园,假山池塘、亭台楼阁一应俱全,供日常散心之用。
萧兰因沿着廊下逛了一圈,末了带着两个丫头在池边凉亭里坐了片刻。
时值盛夏,池中荷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一蓬蓬簇在碧叶间,风一过,满池子都是幽幽的荷香,心旷神怡。
萧兰因觉着这一日的烦闷总算消散了些。晚膳倒在前厅跟着裴砚一道用的,只是他不开口,她便也端着,全程没搭理他。
末了回房梳洗罢,她踩上榻,特意吩咐沉绿把门闩上,不许放裴砚进来。
晚上裴砚过来。沉绿哪敢真把驸马拦在门外,只得委婉道公主身子不适,已歇下了。
裴砚在门外站了片刻,心想果然还是昨夜太由着性子折腾了,公主这才一整日甩脸子不待见自己。
便转身往书房去了。
萧兰因侧耳听着,等沉绿端着灯进来,闷声问:“他方才可说了什么?”
沉绿摇了摇头。
萧兰因将帐子一甩,翻身朝里。
问了也是白问。他就不能多问一句?多说一个字能亏着他?
她咬了咬唇,对着枕头捶了一拳。
就不该问。
次日一早,裴砚预备入宫给太皇太后请安。盥洗更衣毕,转道正院看公主是否起身。
行至正房,见房门虚掩,里外竟无一人伺候。公主府规矩森严,不该如此疏忽,许是公主有令,裴砚思忖间抬步而入。
撩开内室层叠的珠翠,只见帐内萧兰因睡得甜香,一张鹅蛋小脸掩映在如瀑青丝间,娇态可掬。
裴砚心头微荡,鬼使神差地伸指轻触她面颊。
她似有所感,偏脸蹭了蹭。裴砚触电般缩回手,下意识清咳一声,又恐扰了她清梦,只得生生忍住。
恰在此时,珠帘脆响,裴砚闻声看去,正是公主跟前最得脸的大丫鬟沉绿立于门口。
沉绿骤见驸马在内,也是吓了一跳,忙不迭垂首退至外间,不敢多看。
萧兰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朦胧间,竟见榻边坐着个人影,她心口猛地一跳,还当是自己是梦魇未醒,下意识撑身坐起,才惊觉不是梦,确是裴砚坐在她榻边。
“大清早的,你坐在我床边作甚?”萧兰因拍着胸口,忍不住出声抱怨。
“公主身子可好些了?”裴砚也意识到自己吓着她了,温声解释道:“方才我进房,见外头没人守着,便径直来了。”
又瞥了她胸口一眼,“公主身子若是好些了,起身梳洗吧,趁着时辰还早,咱们进宫给太皇太后请安。”
萧兰因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瞥,只见她寝衣领口大敞,那件嫣红肚兜歪歪斜斜地挂在胸前,堪堪遮掩着几分。
忍不住暗骂,这个色胚,平日里端得倒是正经,这时候眼睛又知道往哪儿瞅了。
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她嗖地一下缩回锦被,将那肚兜裹了个严实,方才伸出脚踩在脚踏上,朝外喊道:“来人!”
沉绿闻声,忙不迭掀了帘子进来,见状赶紧服侍公主穿鞋,伺候她一道进了浴间。
萧兰因忍不住出声斥责,“我昨儿晚上不就吩咐过了,不许放人进门,你是怎么当的差?”
沉绿满脸羞愧:“是奴婢的错,奴婢知罪。”
到底是跟了自己多年的老人,萧兰因也不是真要责罚,就是心里别扭,看她认错态度诚恳,没好气地嗔道:“还敢再犯,看本宫不把你嫁出去。”
沉绿忙道:“奴婢不敢。”
她知道公主只是嘴硬,像昨儿夜里,嘴里说着把门闩上不许放驸马进来,实则心里巴不得驸马自个闯进来,可主子既然发了话,她做奴婢的自是要听命行事。
早上她估摸着公主该起身了,便让拂枝先去厨房吩咐了热水,自己等着伺候公主梳洗,没一会儿,外院的管事嬷嬷来传话,说方才来了位公公,不知名姓,但指明要见她,她们没辙,只能来通传。
沉绿想着莫不是陛下或是皇后派人过来关心公主起居,也不敢耽搁,就叫房里两个新提拔上的小丫鬟紫烟、碧荷候着,自己往外院去了。
这两个小丫鬟原先也在知乐殿当差,公主大婚跟着一道进了公主府,沉绿估摸着她们在,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可她一回来,驸马已经进了房,她当时就知道不好。
问紫烟、碧荷两个,都支支吾吾的,半天才解释清楚,她们是听见有人喊厨房走水了!让她们去盯着人救火,别蔓延到正院来,当下哪敢耽搁,便赶紧去了,可到厨房一看,才知道走水一事根本是子虚乌有。
沉绿听得心惊肉跳的,她方才去外院,也是白跑一趟,那什么公公的,早在她过去的路上人就撒丫子跑路了。
沉绿将来龙去脉一捋,哪不知道是有人故意设计。
公主府伺候的丫鬟小厮自是精挑细选的,沉绿自个儿也过了一遍又一遍,没曾想还混进了些漏网之鱼。
所幸今儿只是驸马进了屋,虚惊一场,这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她是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眼下被公主斥责,她是二话不敢说。
伺候公主洗漱好,又叫了那两个小丫鬟进来一并服侍公主梳妆,忙活了好一会儿,萧兰因又对着菱花铜镜左右端详了半晌,这才起身,同裴砚一道用了早膳,便往宫里去了。
细算时辰,这会儿已近巳时,再过一个时辰就到该用午膳的时候,出门委实算不上早了,更何况从公主府一路赶去皇宫,皇宫里马车禁行,到了宫门口,还要换步辇入后宫。
太皇太后喜静,颐华宫坐落在皇宫极深处,光是在这重重宫阙里绕行,就得耗上小半个时辰,这要是换做那些孙儿媳妇,只怕五更天就得起身准备,万不敢在这点儿才到。好在萧兰因是嫡亲孙女,哪怕来迟些,老人家心里也高兴。
一路七拐八弯,总算是到了地界,萧兰因下了步辇,早有内侍在宫门处候着,见公主和驸马爷到了,赶紧上前见礼,随后领着二人往里去。
引路的小内侍唤作小安子,也是颐华宫的老人了,一路上笑逐颜开:“太皇太后自打公主大婚以后,心情那是极好的,每日饭量都见长,今儿一早起来,足足喝了两碗百合莲子粥呢。”
萧兰因听了只觉无奈。皇祖母出自安国公府,安国公嫡次子季霆年长她两岁,皇祖母从前也不是没有打过将她许给季霆的主意,那时每逢提起,她不是打哈哈,就是转移话题,皇祖母大约也瞧出了她没那意思,再没提过这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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