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窈没有做声。
心意所至,行止相随,这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默契。
但未婚夫妻同榻而眠,还是有些太出格了。
他的把戏一向多,但此刻的语气湿-漉-漉的,落在黑夜里,纯粹地像是雪化了的声音。
说完了这话的谢熠,其实舌根也发麻。
他是真的只想抱一抱她。
但谢熠自己就是男人,知道男人都是什么德性,就算不是风-流浪-荡的人,心爱的女孩儿在怀里也得是撑着心念做柳下惠,在明窈面前没怎么克制过,这话说出来只怕明窈不会信。
原本以为要这么僵下去,谢熠刚要退回原处,不成想榻上的人裹着柔软的锦被朝着里侧挪了挪,给他留出大半张榻来。
谢熠顿生了些受宠若惊的感觉。
他应当是刚刚沐浴过,身上还有清淡好闻的皂角香,说是想抱抱她,他当真只是穿着了一件薄衫面对着她侧躺在榻上,隔着一床被子,轻轻地横过手臂,将头埋进她的颈窝里。
明窈想,他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做坏事时堂堂正正,做君子时反倒小心翼翼了起来。
“我们说说话好不好?”
要问的事太多,原本转醒之时她便有许多的疑惑,只是谢熠不仅不肯给她答案,还要逼着她除了吃就是睡,让她的脑子里装不了任何费神的事情。
“好。”
“我被人掳走时,师娘已经不省人事,见泉和见溪还在后院和虎威军的人缠斗,越川在山门外断后,阿熠,你能不能告诉我,他们现在如何了?”
“师娘没什么大碍,在家中养了几日便恢复了精神,见泉和见溪受了些伤,不过没有危及性命,越川伤得最重,被人一刀穿腹,军令在上,护主不力到底有罪,我罚了他一年薪俸,等过些时候寻个由头,我再赏回去就是了。”
她沉默下来。
大家的情形都不好,她缓慢的气息落在耳边,谢熠听得分明,他亲昵地用下颌蹭了蹭她柔软的寝衣,嗅着她身上带着点药气的馨香,慢慢地安抚着她的心情,“放心,先前我已经让人安置好了他们,人人都能熬过去,我们在青州,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虎威军的人一直不肯告诉我他们绑走我的真实原因,只是让我等着你。好在有阿菱,我才知道他们图谋的竟然是让你出兵。”
“你认识的那个小姑娘,我瞧着比宋成宁还鬼些,听她讲你们这一路逃亡的经过,我几次险些提不上气,她是个聪明人,将自己的念头说得也清楚,等回了青州,沈永长会打点一切的,窈窈,放心。”
明窈一直都放心。
如今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边,但谢熠心中却始终没有办法像先前一样充盈,他的眉眼在黑夜中凌厉了下来,但语气依旧低沉温和的,听不出什么分别,在营帐里日夜裹挟着他的那些可怕的猜测谢熠不想说给她听,他只是道:“有图谋是好事,我已经下令边境所有兵马停止征伐虎威军,假意应下了梁临阳合兵的想法,直到现在,中羲还在青州拖延会兵的时间。”
“我如今回来了,自然也就不必会兵了,虎威军的事,你预备怎么处理?”
他忽然讥诮地笑了一声,一副并不拿梁临阳当回事的样子,黑夜也掩盖不住他的锋芒毕露,“棍棒底下出孝子,我看他是不打不成器,我已经将你回来的消息传回了青州,且再让中羲逗弄逗弄他们就是,等过些时日,我再收拾他们。”
他虽然出身于山野之间,但鲜少有这么匪气的时候,意气风发地既让人觉得耀眼,又实实在在地招人恨极了,明窈忍不住弯了唇角,将掌心轻轻地搭在了他的手臂上,应着声音开口:“好。”
一时之间,静了下来。
她的心跳声微弱又平缓,隔着柔软的锦被,谢熠还是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清瘦嶙峋的肩骨,身躯单薄地像是枝头的花,没有任何能抵御风雨的力量。
谢熠松松地抱着她。
她的心智坚韧得不输世间任何人,可是她的皮肉脆弱到不堪一击。也许只是一道冷刃,一处陡崖,一场高热,就能将她从他的身边带走。
他惊惧地难以真正放松下来心神,沉默了一会儿,谢熠先是隔着寝衣吻了吻明窈的肩头,才犹豫着斟酌了措辞开口道:“窈窈,再多等我些时日,我一定救得出来你,冒着生命危险出逃,是最不划算的事情。”
“我知道。”
明窈的掌心越过他的手臂,轻轻地抚在他的脸上,“阿熠,我且问你,如果你一直没有找到我,最后你会出兵吗?”
“我会。”
谢熠给出了明窈自己的答案。
“天下局势本就如此,无非是和谁打仗的事,难是难了些,但倘若真的到了拖无可拖的程度,我做得出一声令下会兵合围的事。窈窈,我不想滥用权力,但我的心念就是成策军的心念。更何况,我要救我自己的妻子,没人能指摘我。”
明窈微微侧过身子,拉开了些和他的距离,暗夜里他的眼睛也依旧明亮,明窈看着他,轻声说:“那你的本心呢?你过得去这一关吗?”
谢熠没有开口。
“滔天富贵都是百姓给的,是因为他们相信你,才愿意簇拥着你登上高位,不用我说,你也清楚这一点。阿熠,我在楚州和你音讯不通,只知道你无论如何都会找到法子来救我。我爱你,我不能看着你进退两难。”
她说她爱他。
谢熠眼底的波澜乍起,他直接撑起了身子,双臂撑落在她身侧,居高地望着身下孱弱的明窈,终于隐忍地问出了口:“窈窈,既然爱我,怎么舍得让我失去你......若是你在山中没撑下去,我该怎么办?”
语气也会是痛的吗?
明窈眼里凝了些泪,哽咽着开口:“自然是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杀伐果断的时日久了,可谢熠却连听见她提生死的胆量都没有,他也容不得他们的别离。
一股火混着怒气和后怕烧了起来,燎得谢熠心肺直发疼,他一张口,直接咬在了明窈的颈子上。
真是......真是牙尖嘴利!
明窈吃痛,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用力地推了推谢熠的肩膀,不成想直接被他捉在手里按在一边,惦记着她有伤,谢熠胡乱扯了被角隔在她手腕上,听明窈也有些恼了:“谢熠!”
寝衣这东西系得不太紧,这么一折腾,反倒扯落了些,明窈冰肌玉骨的,月光透过窗纱照在她漂亮的肩骨上,让谢熠莫名脸红起来,他装作无事发生地避开目光,顺手将她的衣襟拢得严严实实,“怎么又连名带姓的。”
知道自己方才的力道下得重了,谢熠疼惜地又啄了两下她的脖颈,断断续续地说:“我可当不了鳏夫。要么一起活,要么你死了,我跟着你一起,世上空荡荡的,留我自己多没意思。”
话是温情的,他的眼睫扇在自己的脖颈上时有湿意,他应该也怕让自己察觉到他的泪,便用掌心故意蒙住她了的眼睛。
明窈没有戳破他的脆弱。
只是她忽闪忽闪的长睫扫在掌心里有些痒,谢熠避开她左肩上的伤,将她捞进了怀里,见她漂亮的唇微微抿着,谢熠心念一动,俯身贴了上去。
蒙住她的眼睛,原本只是为了他们之间不那么悲寞,可是混沌地亲密起来,在榻上这样子就有些招人了。
该想的不该想的直冲冲地往脑子里进,谢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相当认命地松开她,在她耳边不容拒绝地道:“等你再好些,我们就回家,回去了我们就成婚。”
作者有话说:
小谢这个人就是,脑子里一堆关于窈窈的黄色废料(咳咳),但每次都能用一点纯情和理智刹住车(又咳咳)
第96章
作弄够了, 谢熠心头毒刺未除,自然不能善罢甘休,传了个消息回青州, 没过多久,这位与陆中羲反复推拉敲定会兵盟书的虎威军高官便在某一日清早,被人发现吊死在了楚州的山营门口。
与此同时, 谢熠与明窈也启程离开了泗州。
刚起事的那些年没少受左右制衡, 硬生生地把他这个刺头磨成了现在的样子,他也习惯了在政事上隐忍蛰伏。先前与梁临阳早就是势如水火, 如今他竟然敢拿着自己心爱之人大做文章, 谢熠也乐得将原定的战事再提前些。
因此他们刚到青州, 便与出征的叶飞云和宋成裕错过了。
要登门探病的人不少, 但都被谢熠以明窈气力难支的理由婉拒了,在清宁熟悉的光景里养了十几日, 府上难得迎来了一位故人。
自从生过病后,她便不太耐冷, 总算赶上一日好天气, 见泉和见溪陪着她到院子里晒太阳, 身上的斗篷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明窈却依旧觉得寒津津。
风掠过庭院里的枯枝, 也掠过她。
每逢这个时候,明窈的肩背便会微微起伏着, 克制不住地低低咳嗽几声。
见泉心细,又回卧房里为她取来一张柔软的绒毯盖在她的膝头, 见溪贴心地陪在她的身边,变着法儿地哄她开心,明窈轻笑, 视线堪堪地落在院子门口时,见不知道什么时候,一道清隽端方的身影正静静地立在日光之下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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