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陆中羲。
明窈先是有些意外,随即清亮的眼瞳里漾起了温柔的笑意,她扬起声,同院子门口站着的陆中羲招手:“阿羲,你来啦。”
不过才二十几日没见,她的脸色浅白得厉害,刻意抬高声音说话时也显得中气不足,陷在绵软华丽的锦裘里,竟然拢不回一点儿尘烟气。见她唤他,陆中羲微微含笑,落座在了她对面的石凳上。
他极有分寸地看着她清瘦憔悴的眉眼和身子。
茶是黄芪当归茶,她自己虽然是大夫,但自幼不太喜欢这些,倘若不是虚到了极致,不至于寻常时日里还要喝这个进补。
陆中羲微微蹙了起眉,先同明窈解释了自己到来的原因:“得知你在楚州受了伤,我一直放心不下,总想着带阿爹阿娘和福伯过来看看你,只是主公再三叮嘱,你这次身受重伤,寒气侵体,需得闭门静心休养,这才一直没有登门。今日一同在州府议事,回大营前,主公邀我一道过来看看。”
见她呼吸短促,时不时轻咳几声,陆中羲眼中的担忧更甚:“窈窈,怎么伤得这样重?”
明窈抬手轻轻地拢了拢膝上的绒毯,对着陆中羲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来,她温柔平缓地开口:“先前的确是有些不舒服,怕冷怕得厉害,身上也痛,不过阿羲,如今已经好多了,别担心。”
他的脸色有些不忍,语气也叠着一声声没有溢出来的叹息:“窈窈,你知道我不喜欢说后话,但这一次,你不该这样涉险的。无论用何种法子,大家总能周全你……”
“停。”明窈从袖子里探出手制止了陆中羲接下来的话,随后点点自己的耳根问道,“阿羲,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陆中羲有些迷茫地看着她。
“这些时日已经有人守在我的耳边时时念叨了,你瞧,我的耳根都快磨出茧子来了。这么久没见,难不成你也要和你们主公一样,见了面第一件事就是数落我吗?”
陆中羲满腹的话就这么堪堪停到了唇边,莫名地被明窈倒打一耙,他失笑,只好无奈地道:“哪有人会数落你?”
凶险的事已经没有再反复沉溺的必要,明窈顺势轻巧地转移了话题,“先前我听阿熠说,你和虎威军的人谈会兵盟书的时候,不仅没有被他们蓄意拿捏,虎威军的人反倒被你周旋算计了一番,最后倒逼得他们损耗粮草军械,阿羲,真不愧是你呀。”
谈及会兵的事,陆中羲也抿出来一点笑涡,“先前你在他们手里,我总是担心稍有不妥就有可能伤及你的性命,因此商谈时只得步步谨慎收敛。后来主公传信回来,说是你已经脱离险境,会兵一事,由着我心意做就是,只是有一样,别让他们太痛快。”
谢熠的别太痛快,想必一定是让虎威军狠狠地栽了个跟头才是。
他先前还说加菱是个鬼机灵,其实不知不觉间,她和阿羲行事也受他影响,总不若先前更板正。
陆中羲见她的神色舒展柔和,笑得眉眼弯弯,忽然有些出神。
谢熠择了又择,近两个月的吉日里,最合两个人生辰八字的还是三月二十六。虽然仓促了些,但作为成策军的盛事,纵使时间紧迫,最终也一定会尽善尽美。
这样的场景,陆中羲少时曾经无数次想过,每每在朱雀大街上瞧见婚嫁的仪仗绵延数里时,他都期待着他和窈窈也会有这样花团锦簇的一日。
那时候他身无功名,旁人到明家求娶之时,他尚且还要别扭许久,却从未想过,如今窈窈真的就要嫁作他人妇时,他的心会是温厚熨贴的。
他温柔的声音比起今日的风也不遑多让,陆中羲清清朗朗地认真问她:“窈窈,你如今是真的幸福吗?”
也是在陆中羲的话音刚落之时,院门口传来一阵沉缓的脚步声。
谢熠换了常服,怀里抱着厚厚的一叠画稿,日光落在他挺拔的肩头,又在地上投出了一道修长的影子,他从进了院子开始,目光就始终黏在她的身上。
明窈对着谢熠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意,是今日到现在最明亮的脸色。
明窈收回目光望向了陆中羲,轻声道:“阿羲,我是真的幸福,你放心。”
谢熠倒是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虽说陆中羲是他亲自请来的,但真看见两个如冰似雪一样纯粹漂亮的人坐在一起笑意盈盈的,竟然还能让他心里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醋意不争气向上翻了翻。
心说明窈如今心里和身边都是他,没道理这般小气,他神色不变,把这点酸强行压了下去。
虽说快要出了正月,但还是冷,谢熠将画稿递给见泉后示意他送入房中,这才俯下身子用手背贴了贴明窈的额间。
见没起高热,他微微缓了脸色,细心地又替她拢了拢斗篷领口,谢熠温柔地问道:“今日还是有些凉,在外久坐还撑得住吗?若是乏累,我抱你回房休息好不好?”
陆中羲但笑不语,微微垂下了眼睛。
这股醋劲儿,也不知道得过多少年才能消。
“不累的,在房中闷得久了,今日出来透透气也好。”
谢熠点点头,没勉强,顺势坐在了明窈的身侧,“过几日我打算将婚事昭告天下,只是心里有一桩思虑,今日请中羲过来,便是想着与窈窈一起,一同商议一番。”
他的目光温柔地看过明窈,又落于陆中羲的身上,神色坦坦荡荡的,“岳父岳母故去,窈窈家中没有亲人在,我有意让窈窈拜入陆家,认陆家两位长辈为义父义母,如此一来,有你这位义兄在,外人看着,窈窈有名正言顺的家世依仗,就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能周全的,谢熠自然都要替窈窈想到,至于坦荡里带着那么点私心,谢熠自觉无伤大雅。
明窈望向了对面的陆中羲。
他们的目光浅浅交汇后,都露出了坦然无拘的意思。
陆中羲入成策军,本就抱着成为窈窈背后倚仗的念头,谢熠这样提议自然是最好。陆中羲温润从容地笑了,颔首道:“主公此言有理。我与窈窈情同手足,亲如家人,如今定下了兄妹的名分,自然是名正言顺,规整礼法的。”
和聪明人交涉,总是最省心力的。
谢熠的眉目松了下来,指尖也有一搭没一搭地点在明窈的藤椅扶手上,一转眼,恰好和深深望着自己的她对视了一眼。
看便看罢,她抿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涡是怎么回事?
可爱得让人生不起气来。
两个人的眉眼官司腻歪地厉害,陆中羲心就是再宽,继续坐下去只怕也是没眼看,他从容地同二人告辞,重新将院子里的这方天地留给这对未婚夫妻。
陆中羲不在,谢熠便没了忌讳起来,他将身子孱弱的明窈打横抱回卧房的小榻之上,忍不住蹙着眉道:“又是汤药,又是食补,养了大半个月,怎么还是没能养回从前的样子?”
和他面对着面坐着,明窈见他这股气像是冲着他自己去的,忍不住嗓音又温又软的,带着笑说:“我要是有你这身筋骨,兴许早就好了。养伤本来就不能心急,我不急,你也别急。”
他们心中都清楚,养的时日再久,也养不好留下的病根。
“是,我们都不急。”
谢熠抬手轻轻抚过了她鬓边碎发,“学医堂的事我已经安置妥当,你病着的这些时日,就由军医们轮值教习,所有的事情都有人专门打理,窈窈,成婚前这些事你不必再费心操劳。”
“好。”
谢熠凝视着她漂亮温柔的眉眼,心头那点没散尽的醋意冒了泡,抿抿唇,他不太自然地开口问:“窈窈,方才我说起认义兄妹的时候,你怎么那样看着我,是不愿意和陆中羲做兄妹,还是在心里笑话我?”
他想,要是她的回答他不爱听,他一定要将人按在榻上亲一个时辰才能解心头的气。
意外的是,眼前的女孩儿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声音甜的像是含了糖,故意娇滴滴地道:“我只是觉得,我的阿熠英明通透,心思缜密,事事周全,面面俱到,温柔体贴,这个世上,真是再没有人能及你一样好了。”
信是不太信,谢熠也知道她是故意在用好听话逗哄他开心,但从她嘴里说出来,还是有些爱娇的模样,谢熠实在受用得很。
他的唇角克制不住地上扬,清了清嗓子,微微扬着下巴道:“这是自然了,这世上,哪还能有人比我对你更好的。”
她伏在他的颈窝闷闷地笑出声。
心绪松快,谢熠顺手将方才让见泉送进房中的画稿取了过来,他换了个姿势,让明窈背靠在他的怀中,才将画稿列在小案上,明窈见一张张画纸上工整细腻地绘满了婚服的样式,金玉的头面,还有衣料的纹样,一看就是精工细作的上品。
细细翻看过案上的每一张画纸,明窈不由得疑惑地问道:“这么多的图样,你是什么时候让人准备的?”
“自然是你应下婚事的那个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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