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竟然受了这样多的苦。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语气虽然凛冽,但不再仇视地看着她,对着加菱最后落下了一句:“你放心,你所求的,都能如愿以偿。”
加菱强忍住了自己唇边呼之欲出的笑容。
只是就在他们离开正厅之前,伏康见加菱脸上的神色忽然真真切切地担忧了起来,大着胆子问了一句:“谢主公,姑娘她醒了吗?我想......见一见姑娘。”
医女说,窈窈已经渡过了难关,转醒只是迟早的事。
谢熠想,他的窈窈只是太倦了。
他有足够的耐心,等着窈窈醒过来。
*
明窈从来没有过如此疲累的时候。
绝境里,她和加菱都耗尽了一身的气力,明明她们已经像是雪中摇曳的烛火,风一吹就熄了,但不能倒下的念头死死地吊着她们的心气,撑着她们走到了楚泗边境。
危机散尽之时,明窈撑了几日几夜的心气也随之垮了下去,先前全靠意志压下去的重伤和寒气没了束缚,带着亏虚困住了她的神魂,将她拖进了沉沉的深眠之中。
她应当是睡了许久,无数次混沌中,明窈都生出了苏醒的意识,耳边像是总有熟悉的声音萦绕,说话的人让她感到如此熟悉,她迫切地想要睁开双眼回应着说话的人,可每一次挣扎转醒以后,她都会再次陷入到更深的昏沉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脑子里溃散的神志终于一点一点地收拢了起来,耗竭到极限的身子开始有了气力,一种她熟悉的气息牵引着她混沌的意识向上浮,明窈慢慢掀开她沉重的眼帘,让自己尽量适应着朦胧的光亮。
长睫轻轻缓缓地颤动着,像是先前山中压满了雪的松枝一样,光亮模糊地晃动了许久,她适应了以后,看向了榻边深陷在椅背里的谢熠。
他沧桑了许多,明明只是十几日没见,他的下颌冒出了乌青的胡茬,清挺的脸沉寂又悲戚,垂着脑袋盯着手里的坠子,只吝啬地留给她一个好看的轮廓看。
明窈不想自己咒自己,但谢熠这样子,实在像是被人遗弃了的鳏夫。
“难不成,手里的坠子比我还要好看吗?”
明窈的话音刚起,谢熠便猛地抬起了头。
他从漫长的煎熬和等待里被她的声音拉回了人间。
昏睡了几日,她的声音也是刚刚苏醒,不免有些沙哑微弱,但字句却清晰,她的眼睛里蓄了一层泪,看向他的目光脆弱又温柔。
谢熠当即便起身落坐在她的榻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碰她也不是,不碰她也不是,是平生从未有过的进退两难,最后还是不敢置信地唤了她一声,“窈窈?”
明窈温柔一笑,看着他憔悴潦倒的眉眼,虚弱地应了一声:“阿熠,我在呢。”
“醒了就好。”他眼底的红意越来越重,用指背轻轻在她的脸颊上刮了刮,又重复了一句,“醒了就好。”
明窈的泪忍不住自眼尾滑落进了鬓发里,她抬起裹着一层层帛布的手,费力地向前探了探,将掌心覆在他的脸上,指尖擦过他的鬓边,难过地问道:“我还以为我睡了十几年,不然,你怎么会生出了白发?”
日日夜夜地熬着心神,谢熠长久地没照过镜子,没有“高堂明镜悲白发”,自然也就不知道自己“朝如青丝暮成雪”,几根白头发而已,他浑不在意这些,只是顺着明窈的动作,他将自己的脸搁在她的掌心里,嘶哑地开口道:“窈窈,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
作者有话说:
窈:有没有人能为我发声,为什么我那清挺好看的未婚夫一脸鳏夫相
第95章
行医问诊了多年, 如今躺在床上做一个安分的病人等着别人照料,于明窈而言也是稀奇事,尤其这个照料她的人, 是谢熠。
祸事忽如其来,对于他们来说都是一场沉重的打击,尤其以明窈重伤为代价。谢熠不安和恐慌的内心并没有因为失而复得而减轻太多, 凡不经他手之事, 他总是会用一种冷肃和沉重的目光审慎着每个照料她的侍女和医女。
以至于后来侍女和医女们踏入房中之时,就连呼吸声也放得极轻, 生怕行差踏错之间, 惹了这个位高权重的煞神。
许是大病一场, 每每望着他憔悴落魄的眉眼, 明窈的心都会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态度妥协下来,她被谢熠这副样子迷惑了两日心智之后, 终于在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氛围里恢复了理智。
随着医女关上房门的声音一落,明窈的目光落向了站在不远处抱着双臂沉沉地看着她的谢熠, 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是要做昏聩的暴君吗?”
“怎么这样说我?”
谢熠抿了抿唇, 显然对明窈这个评价不甚满意, 他站直身子走了过来, 小心地握着她的指尖, 正反看了两遍她掌心里缠着的帛布,不太满意地道:“我瞧着那个医女下手太重了些, 给你换药的时候,你蹙了三次眉, 是不是弄疼你了?若非浑身上下哪里都是伤,还是医女更方便些,否则我早就传常军医过来了。”
“听听你自己的话, 还说不是一个昏聩的暴君?那位大夫的医术很是精湛,并非像你所说的那样。”
明窈这次才是真真切切地蹙起了眉,她从谢熠手中抽回了指尖,肃起脸色道:“我受伤,又不干这些侍女医女们的事,她们这样尽心,你何苦日日都摆出这副脸色?”
“什么脸色?”
谢熠心里清楚,他这些时日心绪不好,脸色也难看,对与她有关的事情已经达到了吹毛求疵的程度,不想为了这些小事惹她不开心,他故意装作莫名其妙的样子拍了拍自己的脸,在她面前露出一个相当乖巧清俊的神色,缓和声音笑着看她:“窈窈,我的脸色不好吗?”
他太知道怎么用他这张脸诱哄她,知道他在故意蛊惑自己,明窈难得硬下心肠别开目光,想起这些时日的他,不由得怅然地道:“我知道你不是一个迁怒旁人的人,如果是为了我的事变成这样,我会觉得我让你变成了一个不那么好的人。”
她对他其实还是纵容多一些,这次语气认真起来,已经不是几句哄她开心的话能安抚下来的小事,谢熠也敛正了神色,他勾着明窈未经包裹的指尖,后怕地道:“窈窈,我只是不能容许你身边再出现任何不周全之事。”
“我知道。”明窈弯了弯指节,和他的指尖勾在一起,柔了脸色,“你若是实在担心,我们日后更当心一些就是了。这些都是小事,不要矫枉过正好不好?”
“好,往后我不会再这样了。”
他平生不好固执,总归不是什么好事,谢熠也不满意这样的自己,他改就是了。
他们之间实在不需要用激烈争吵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担心明窈晚间病情反复,也实在难以和她再次分开,谢熠这两晚都合衣睡在榻边的靠椅里,姿势要多不舒坦便有多不舒坦,劝他回去两次,都被他四两拨千斤地推了回去,既然开了口,明窈便想着再多说一些,她用未受伤的右手轻轻地点过他眼下的乌青,“阿熠,其实我已经好了许多,侍女轮流值夜陪我就是,我见你脸色也不好,今夜回去好好睡一觉吧。”
谢熠含含混混地原本想糊弄过去,见明窈抿抿唇继续说了一句,“怎么还有重伤之人来哄人的道理?”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饶是谢熠也难以厚着脸面再留在她身边,他不太甘心地亲了亲她的脸颊,只好应了下来,反复叮嘱道:“若是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差人来唤我。”
“好。”
“就算只是咳几声,也一定要差人来唤我。”
真是黏人得厉害。
明窈忍不住笑的同时,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也空下来。
失而复得和虚惊一场的不止他一个人。
也许真的是因为他在身边,他干净又熟悉的气息始终包裹着她,让她这些时日安枕无梦。这么骤然离开,望着深夜里榻边的那张空荡荡的椅子,明窈的睡意竟然久久不来。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推开门的声音。
先前的事情留下了不小的阴影,明窈的心忽然一紧,恐慌瞬间席卷了全身,张口便想扬声唤人,可是转念一想,这里被人围得如同铁桶一般,昼夜不息,哪里还能有人潜进来。
除了一个没人敢管的人。
果不其然,来人窸窸窣窣地将自己的斗篷随手搭在了一旁,坐回她榻边的靠椅里。
她睡着时的气息会更轻一些,谢熠见榻上陷在柔软锦被里的女孩儿呼吸时快时慢,显然是清醒着,谢熠轻笑一声,向前凑了凑,逗她:“没有我在,是不是睡不着?”
被戳中了心事,明窈的脸瞬间蔓延了一层绯色,悄悄地晕在黑夜里,好在没有点灯,无人能够察觉。她不答,只是反问他:“你怎么说话不算话的?”
月色皎洁,借着透过窗纱的月光,他们望见了彼此的一点轮廓。
“窈窈,我能抱抱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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