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山岭的话说完,谢熠的脸色更难看了。
但其实,眼下并不是最糟糕的情形。
谢熠在营帐中等待消息的这些时日,猜测过无数次不明身份的贼寇绑走明窈的原因。他最怕的就是对方并无所求,只是为了泄愤。
倘若只是为了泄愤,他越晚找到明窈,她遭受的苦难便越多。
谢熠甚至绝望地想过,她消失的这些时日里,清白的风骨可能已经被人肆意折辱践踏,又或者被刑具加身手足残缺。这些揣测像是毒蛇一样死死地缠紧了他的心肺,让他对自己生出了厌弃憎恶。
所有加诸在她身上的痛苦,他都能千万倍地报复回去,他也会用自己的余生和全部来抚平她所有的苦痛和创伤。
只要她能活着。
他这辈子的心念,都系在了她一个人身上,若是她死了,他跟着一起就是了。
走到今日,他对得起成策军和百姓,将成策军全须全尾地交出去以后,他也算功成事了。圣人的教化和世俗的目光都框不住他,他更不在意什么身后名,只是担心他追随到了地下,窈窈却不肯给他一个相见的机会,直接转世投胎。
不幸之中的万幸,是梁临阳有所图谋。
谢熠怒气再重,再想杀人泄愤,但命和魂还是因为梁临阳的一封信缓了回来不少。
“军师,一会儿替我拟一道令,明日一早晓谕边境,所有合围虎威军的兵马停止征伐,原地驻营,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动手。”
谢熠的话一出,陈山岭和陆中羲的神色都一变。
陆中羲略有些不解,直觉里谢熠不会轻易应下威胁,于是开口问道:“主公还是决意出兵吗?”
谢熠讥讽地勾起一个笑,眼中的寒意不减:“窈窈在梁临阳手上,也不容许我不答应。既然要合兵,调多少兵马,这一路怎么行军,粮草军械又怎么调配,桩桩件件都要白纸黑字立下文书为凭才是,否则当我谢熠由他随口拿捏吗?”
听到谢熠的话,陆中羲和陈山岭立刻反应过来,猜出谢熠是借着谈判拖延时间,将主动权再次拢回到自己手上,同时给派出去的人多争取一些时间。陆中羲不由得缓了口气,见谢熠继续道:“中羲,让外头的来使把话带给梁临阳,让虎威军派个正经人来青州与你商谈合兵的事情。若是僵持不下,粮草药材我成策军应有尽有,给他们点甜头就是。”
*
寒冬腊月,又是山上,先前被明窈的话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加菱端着东西刚出卧房,便被一阵寒风吹得打了个冷颤。
让冷风吹醒吹醒脑子也不是不行,加菱脚步沉重地往灶间走的时候,见别慈坐在不远处的一块巨石上,手中拿着酒囊,望着夜幕上的星月。
“阿菱,不若去问一问你身边的人,有几个细作活得到,又或者说,等得到放籍的那一日?”
加菱原本不是爱往上官旁边凑的性格,可明窈的这句话在她心中像是扎了根,脑子跟不上身子,加菱的脚步直接一转,朝着别慈走了过去。
“统领,您怎么自己在这儿坐着?”
如同每个在军中行走的人都可以被唤作一声将军,加菱对着她的每一个上官都会叫上一声“统领”,这几日细作营真正的统领在,加菱不好开口,但此刻四周只有他们两个,加菱叫得自然得心应手。
别慈点了点头,没回加菱的话,目光扫过加菱手中没有动过的吃食,只是问了句:“怎么,她不吃?”
加菱将东西搁在一边,刻意撇了撇嘴,“不识好歹,不吃便不吃,我拿走就是了。”
别慈是加菱阿爹一辈的人,听见加菱这么说话像是闹小孩子脾气,总算笑了笑,也许是除夕夜,别慈没了往常的严肃,加菱也大着胆子问:“统领,您说,等事成了以后,细作营会把咱们安排到哪儿去啊?”
“不好说。”别慈喝了一口酒,见加菱蹲在地上伸出手烤火,“你最近机灵些,兴许上头看了高兴,给你分个好去处也说不定。”
加菱“嘿嘿”地笑了两声,搓了搓自己的掌心,装作有点苦恼地说:“要是能选,我还是想去能多赚些薪俸的地方,这样就能多攒些银子了。等到放了籍以后,我就回杭州做些小本买卖,不过嘛,就是怕那些好去处轮不上我。”
说完,她抬起头,大眼睛又亮又清澈,一脸期待地看着别慈:“统领呢,放籍了以后,打算回杭州干什么?”
别慈的指尖捏紧了酒囊,停顿的一瞬间被加菱尽数看在眼底,她见别慈的眼睛缓慢地动了动,才说:“还没想到那么远的时候。”
她笑容险些冻到了脸上,加菱想,这样的动作和表情也代表不了什么,便继续说:“统领也该想一想了,就是不知道先前离开的细作们如今都在干些什么营生,要是相识的人有做成事的,也让咱们取取经就好了。”
别慈望着远方,举起酒囊又喝了一口酒,却不肯再给出她一点回答。
加菱将头转了回来,只觉得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凉下去,身前的篝火怎么烤也烤不暖。
都说倾巢之下岂有完卵,虎威军仗越打越多,输得也越来越多,那他们这些细作,真的会有好下场吗?
作者有话说:
小谢:殉情不是古老的传言
争取十五章以内完结小四方正文(努力争取)
本来月初要发起抽奖的,结果不小心给耽搁啦,宝宝们不要错过哦~
再推一推下本青梅竹马小甜文《碧台春》:
【端方隐忍策略家vs明媚机敏小甜妹】
先帝崩逝,太子即位。
在长安的晨钟暮鼓声中一同长大的虞月陶与柳霖不是未曾想过,这一场新旧政权交替之时,会有多少世家高门就此浮沉。却没想到,这只是她与柳霖,来日千万重苦难的开始。
新帝登基第二年,柳家获罪,被判满门抄斩。新帝站在御阶之上,寒意森森地望着跪在长生殿外为柳霖求情的虞月陶,语气温柔地近乎虚伪:“表妹这是何苦?”
她折枝屈膝,长跪于此,终于等来一道赦免柳霖死罪,流放岭南三千里的旨意。
长安城外,蓝桥驿边,柳霖此去一别,唯有三愿:一愿阿陶一世长安宁,二愿此生再有相逢时,三愿家门沉冤待昭雪。
执袂之际,虞月陶一遍又一遍坚定地说,阿霖,我会救你。
柳霖拂过她眼角的泪。
他沉沉地回望旧时长安,待到春风再起时,他们将翻覆出新的太平人间。
第92章
加菱又一次站在了她人生的岔路口上。
上一次还是她十岁之时。
那时候的虎威军扶摇直上, 锐不可当,急需大量的细作分派至天下各个州府,统领带着人到善堂寻找资质尚可的孩子进入细作营时, 她为了吃饱穿暖,毫不犹豫地跟着统领入了虎威军。
漂泊在外当细作的日子不好过,每日里既要担心被敌军发觉形迹, 又要担心虎威军的上官们因为拿不到有用的密报而清洗他们。
就算是这样, 这些理由也不足以支撑加菱冒着被处死的风险帮明窈逃跑。
她不是一个喜欢想太多的人,但明窈的话让她辗转反侧了起来, 从旧岁的最后一刻想到了新岁的天亮之时, 加菱还是没有想出来一个答案。
他们这些细作的户籍底细和暗中探得的密报文书都细致地保管在细作营里, 来日无论是戚军得手, 还是成策军成事,拔除他们这些在各地的毒刺一定是首要之事。
加菱自认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 虽说有些细作的本事傍身,但她依旧只是一个会受乱世局势动荡影响的普通人, 虎威军风头无两之时, 她只要一点小聪明, 机会自然就能帮着她应运而生。
如果虎威军溃败了呢?
她真的能逃脱过像网一样的, 铺天盖地的追杀吗?
从前在细作营里一起受训过的兄弟姐妹们早已经不知去向, 暗线与暗线之间不得擅自联系,自从三年前分别后她便再也没有与他们有过联络, 那个缥缈的十年,究竟是不是真的, 没有人能给出她一个答案。
但是明姑娘给了她一个不一样的可能。
等到春回大地之时,她会有一个新的身份,她不再是虎威军的细作, 也不再是那个依托于善堂才能有籍贯的加菱,她有了自己的女户,还能在养花种草的日子里度过她的余生。
如果她有家有业,就不用再从老道士的卦签里寻求一些心中的宽慰了。
这条明路她从抗拒,到给自己一个想象的机会,再到越来越渴望,不过用了两个时辰,她觉得害怕,同时又感觉心里有些隐秘的雀跃和兴奋。蠢蠢欲动就像是一种瘾,她每每压制下去,小心思又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
于是明窈见到的,是端着热水和朝食,眼下有两道浓重青黑,脚步缓慢又沉重的加菱。
她想,她的话应当是说进了加菱的心里。
“姑娘梳洗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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