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菱没有休息好,明窈也没有,热水稍稍和缓了她的疲倦和愁楚,在接过加菱递来的锦帕时,她听见加菱在她身侧,小声地抱怨了一句:“姑娘,你骗我。”


    加菱的嗓子清透,说起话来脆生生的,这么几个字说起来像是有点埋怨,明窈的手一顿,擦过脸上的水痕后,她抬起头看向了加菱,见加菱蹙着灵动的眉,露出来些后知后觉的神情:“昨夜你说的那些谢主公不会救你的话,是不是在骗我?”


    加菱这样直白,明窈忽然露出一个笑,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地道:“是,我是在骗你。”


    “就算知道谢主公不会弃你于不顾,姑娘也还是要决心逃离楚州吗?”


    “是。”


    加菱没有经历过情爱,明窈这样肯定的回答,只能让加菱生出不解和迷惑,她不由得追着问道:“姑娘,我不懂,你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是盛光,照得到所有她委身的阴翳之处。


    无数的传奇话本和戏文唱词里总是爱写男子难两全,选了功名权势加身,就注定要与心爱之人被迫分离。而女子大多痴心几许,要么最终下堂求去,要么落得一个“红颜薄命”的结局,仿佛只有这样才足够婉转心肠,才足够为人称道。


    但谢熠不是这样的人,明窈也不是。


    无论他身在多么难以抉择的境况下,他也一定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成策军,无愧于百姓。真到了不得不牺牲彼此的时候,谢熠绝不会一人独活。


    想起他,明窈的心柔软在起来的同时,也生出了更坚定的力量,她微微扬起眼睛,耐心地对加菱解释道:“阿菱,他是我的未婚夫婿,也是我最珍视的人,我不能自私地看着他左右为难,然后还要将所有的生机和期待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身上。只要还有一线可能,我决不放弃。”


    加菱怔住。


    她觉得不可思议。


    就算是她,也觉得在动荡的乱世和权欲的裹挟之下,明窈和谢熠这样的人去谈男女情-爱,像是有些不切实际的单纯。


    可提起谢熠时,明窈的眼睛生出了熠熠生辉的光亮,她温柔的神色像是没有被烽烟玷污过的月亮,有着让人难以言喻的说服力。


    “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明窈用了比昨夜更轻松一些的语气,认真地看着加菱,“细作营的统领,一定是得了梁临阳的授意才没有将我视为阶下囚,更没有为难我。我猜我一定是一个好用的人质,所以就算真的被抓了回来,他们也不会杀了我。”


    明窈向前靠近了加菱一步,伸手将她晨起出门时腰间没有系好的腰牌打了个紧实的结,指尖在腰牌的花纹的点了点,明窈在加菱的耳边轻声道:“阿菱,如果事败,我会用我的命,来换你的命。”


    如果,加菱想,如果她要再博一次富贵险中求呢?


    “我叫加菱。”


    加菱对着明窈粲然一笑,“姑娘,等逃出去了,烦请你告诉造籍的人,女户上的名字是加菱。”


    *


    依照目前的情形来看,她们两个要想逃出去,几乎是天方夜谭,痴人说梦。


    这里层峦叠嶂,山营隐在了深山的最幽僻之处,四周都被古木和乱草围着,又有几十个死士守在山营内外,她们的前路只有两条,要么曲折下山,到楚州城中与谢熠留在楚州的暗线汇合,要么翻越深山,一路赶往比邻楚州、从前谢熠打下来的泗州,回到成策军治下。


    大隐隐于市,楚州城更近,也更方便,可她们没有通行的路引,先前和谢熠在洛阳与宋州之时,明窈也从未留意过他们如何与暗线联系,入城是第一道难关,在城中躲避虎威军的搜寻是第二道难关,联系暗线便是第三道难关。


    若是翻山越岭地前往泗州,加菱算过,她们不眠不休至少也需得三日才能赶到泗州边界,山林之大,冬日苦寒,更何况还可能会有野兽出没,也不是什么妙计。


    思来想去,哪一条路都不如留在山营里等谢熠前来营救更稳妥。


    饶是这样,加菱都没有想过退缩,她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心意一定,连点回头路也不肯留。


    况且怎么从这间封死了的卧房跑出去,已经足够让人头痛。


    光明正大地跑出去行不通,只能从被木板封死了的窗子入手。她每日里只有给明窈送吃食用需的时候才能进入卧房,每每入内,送来的东西也要被门口的四个守卫搜检一番才算完。


    好在她那没有亲情缘分的阿爹阿娘给她生了一个会出馊主意的脑子,又给她生了一双会缝补的巧手,撬棍和铁钳送不进去,小小的凿子倒也不是不行。加菱将打磨得精巧的小凿子缝进了月事带的夹层里,把针脚压得是又密又实,厚厚地摞了一沓,再用绢布盖了起来。


    军中的武夫对这些东西忌讳得厉害,一向觉得癸水污秽又晦气,更何况东西贴在身上用的,门口的几个人哪里会真的伸手翻看。加菱大剌剌地将绢布一翻,朝着几个人一展手臂,果然正中下怀,几个人见东西凑到了眼前,忙让加菱将绢布盖上,把东西送进去。


    无人之时,明窈一边留心着外头的动静,一边用加菱给她送进来的小凿子,一点一点撬动后墙封窗木板上的铁钉。


    怕太过用力发出大的声响引来外头人的警觉,再就是细作营的统领偶尔会过来同她说几句不痛不痒的闲话,明窈大多时候还是赶在夜里,借着蜡烛微弱的光亮去松动钉死的铁钉,撬完了再将铁钉小心地放回孔洞中去,务必任何人看见封窗的木板时,都察觉不到异样。


    多读书总是没坏处,学过的东西真是不知道在何时能用得上。入了冬万物凋敝,但是楚州多产野麻杆,就算是寒冬腊月,也能在沟壑里寻到些枯干的野麻杆,这东西燃了以后的烟气能让人昏迷不醒。明窈压低声音将野麻杆枯干以后的形态仔仔细细地同加菱描述了一遍后,又不忘叮嘱她在寻找野麻杆的时候务必小心,切莫被人发觉。


    暗中阴人的法子就那么多,她们手边可以用的东西又太少,怎么被虎威军弄进来的,如今又得用一样的法子逃走,借势,借力,声东击西,把握时机,这是明窈从谢熠在洛阳和宋州的两次手笔里学到的经验。成了事的例子就在眼前,明窈照本宣科,不怕她和加菱找不到一条生路。


    万事俱备,只欠一阵大风。


    等到大风吹来之时,就是她们动手的一日。


    阿菱不知道明姑娘怎么生出的这些头头是道的算计,太冒险,也太胆大,但按着两人提前商量好的计划,加菱白日里和明窈通过气以后,在寒风呼号的深夜里,掐算好了时机,绕到了山营东侧的坡上。


    砖石垒起来的高墙,比加菱的身量还要高上许多,趁着四下无人巡视到这里的空隙,加菱直接一个火折子扔出高墙,瞬间引燃了山营外头连片的枯木丛。


    冬日的树木和野草枯干,遇了明火,没过多久便蹿了起来,风又大,火势便一路顺着风开始绵延,加菱抱着一摞贴身的小衣亵裤,跑到山营的甬道上,故意装出惊恐的样子,拔高声音大喊道:“来人啊!起火了!”


    一路又喊又叫,加菱恨不得嚷得整个山营都听见,她又朝着统领的卧房跑去,果不其然见统领听见了喧嚷的声音,匆匆披了外衣跑出来,加菱咬咬牙,对着统领便直接撞了过去。


    这么一撞,她手上这些东西散落了一地,统领刚要发火,听加菱连忙继续道:“统领,我正要去给明窈送东西,经过东边墙头的时候见有两道黑影闪了过去,然后外头便起了火!不知是不是有人在外头生事!”


    统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拧着眉看着地上的这些女子私密的物件,直接沉声下令道:“加菱,去传我的令,明窈身边所有人不得擅自离开,你贴身守着她,不许生出半点差错!其他人,这就跟我去查明情况!”


    加菱忙不迭领了命,也顾不上散落了一地的东西,忙朝着明窈的卧房跑了过去。


    声势这样大,所有人都被山火牵动了心神,就连在明窈房门外守着的四个绝顶高手也不例外。加菱沿途取出了提前藏好的火把和食盒,在避开四个守卫的角落里,点燃了火把。


    借着传令的名义,加菱举着火把跑到了门口,故意站在了下风处,加菱先是将几个守卫聚集了起来,然后装作因着跑动太快气息不顺的样子,狠狠地咳了大半天,直到面色通红,她才断断续续地道:“外头局势有变,统领担心有人趁乱生事,让四位大哥聚在门口不得离开......我这就入内贴身看管,寸步不离地守在房中,和四位大哥里外配合。”


    火把里头被加菱缠满了野麻杆和油脂,燃得又烈又旺,黑烟顺着风卷向了眼前的人,加菱死死地屏住呼吸,见几个人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便将火把顺手递到最近的一个守卫手里。


    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没有人会警觉。


    野麻杆她下得足,开门之前,她见离浓烟最近的守卫眨着眼睛的动作已经缓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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