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在烛台里散发出来光和热,听见加菱的话,明窈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她说了一句:“劳你费心。”
在明心寺伤了那么多她身边的人,又给她下了药一路绑到楚州,更不提自己先前在她面前装得那样良善无害,没有迎来想象中的冷言冷语,加菱意外之外,反倒更有些无措,听明窈又问了自己一句,“今天是什么日子?”
“姑娘,是除夕了。”
她的目光终于有些波动,远山一样清和的眉蹙起来,不再是先前冷淡的样子,加菱见着,只觉得她的神色似乎有些压抑着的悲伤。
阖家团圆的日子,如果不是因为这场祸事,她应当在家人和爱侣的陪伴下迎来新岁,而不是在山中的一间破院子里沉默地看着灯火。
加菱无能为力,也不敢看她,只好从袖口里取出瓷瓶,蹲在她的腿边,用指腹取了些药膏,小心地在她泛着紫黑色的手腕上匀开,轻声安慰着明窈道:“姑娘再忍耐些时日,等两军之间的事情都办妥了,统领一定会送姑娘回青州的。”
药膏有些凉,加菱的指腹却是热的,明窈看着小心为她上药的加菱,最后还是虚虚地推拒了她的动作。她握住加菱的手臂,将加菱牵了起来。
她应该责怪很多人,但所有的错,不应该堆积到这个小姑娘身上。
“你不欠我什么,不必对我这样谨慎小心。”
加菱站在了一旁,明窈抬起眼睛看她,见她的鼻尖和眼角渐渐泛了红,像是有些哭意,明窈缓缓叹了口气,强打起精神轻声说:“现在想想,那一日在学医堂,你说让我出门千万小心,何尝不是一种提醒呢?更何况,这些时日在路上一直妥帖照料我的人,也是你吧?你我立场不同,你能对我做到如此地步,已经对我不薄。我虽然没办法感谢你,但也不能责怪你。”
加菱的泪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小声道:“姑娘,我从小没有亲人,是在善堂和细作营里长大的,所以所有曾经对我好过的人,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善意,我都会记在心里。你和陆郎君都是好人,但我真的没办法。”
“阿菱,你可否告知于我,梁临阳绑我来此,究竟是什么目的?”
加菱摇摇头,不敢多说一个字。
加菱是她在这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楚州唯一的希望,她不能就此放弃。明窈狠下心,一只手的指尖死死地抵在榻边的花纹上,她探出另一只手牵住加菱,声音里带了些难过的哭腔,“若是事不成,只怕我就要命丧楚州,阿菱,难道给我一个知道自己因何而死的机会也不肯吗?”
她不得不利用眼前这个女孩儿的同情心。
“姑娘怎么会死呐?”
见明窈凄惶地落下泪,加菱有点不忍心,她犹豫着握紧了明窈的手,语气也不由得加快了一些,“主公不过是想让谢主公出兵助自己攻打戚鹏举而已,等成策军出了兵,姑娘就没事了。”
明窈的脸色瞬间惨白下来。
谢熠与戚鹏举因着大裕和虎威军治下的缓冲,从未真正起过冲突,他们甚至默契地一同吞并着虎威军的辖境,如今梁临阳用自己要挟谢熠出兵攻打戚鹏举,为得就是打破四方制衡的局面,逼得天下形势逆转,实在是用心叵测。
本以为自己说出来的话会让明窈安心,不成想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握着自己的手骤然卸了力,直直地砸在了榻边,白皙的手背瞬间砸出了一片红。
加菱想不通。
她见明窈垂着头安静了片刻,才重新看向自己,勉力露出一个笑容:“阿菱,谢谢你。”
总算看见明窈的笑,加菱心中的愧疚减轻了些,她能做得也就只有这些了,将自己手上的瓷瓶放在先前叠好的衣衫旁,加菱端起放着吃食的托盘,听明窈又问了一句:“你是个心善的姑娘,不适合当细作,我见你年岁还小,对自己往后的日子有什么打算吗?”
“统领答应我们,役期满十年以后,我们就可以回到原籍。我已经当细作三年了,等攒够了钱,放了籍,我就回杭州开一间花木铺子。”
想起这个一直撑着自己的念想,加菱对着明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阿菱。我们一起逃出去吧。等回了青州,我会洗清你的身份,帮你立一个女户,再送你一间花木铺子,日后你再也不必当细作,只管安心地度日就好。”
加菱一惊,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她对明姑娘和陆郎君的确心生亲近,她也喜欢他们这样的人,但就算如此,加菱也从未想过背叛虎威军,听见明窈的话,她没有心动,反而惊地一时半刻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艰难地开口:“姑娘,你就在这里等着不好吗?我们劫你过来,不是为了杀你的,等时机一到,你就能走了,为什么要急着逃出去?”
心中描摹了一遍遍谢熠的轮廓,明窈违背着自己的内心,开口便是诳语:“阿菱,这是军政大事,关乎的是整个成策军的存亡和百姓的民心之向,你真的觉得,谢熠会为了我出兵吗?”
加菱愣了一下,见明窈的神色有些绝望,原本笃定的心也生出迟疑来,“可是......可是上次我看得分明,谢主公对姑娘是真的好。”
“宠爱而已,无事发生时,自然浓情蜜意,真到要了抉择的地步,一边是用了多年才坐拥的权力,一边是女人,若是你,你会怎么选?更何况,谢熠一旦出兵,局势就会变化,到时候成策军腹背受敌,梁临阳与谢熠又宿怨颇深,你觉得你们梁主公会轻易放过我吗?”
不是的,谢熠不是这样的人。
可她不能让谢熠陷入被动的局面,她也不想成为谢熠的软肋,她必须要逃出去。
加菱继续摇摇头,在明窈面前露出了坚定不移的态度:“姑娘,我不能帮你。外头层层防守,我救不了你的。就算真的侥幸能逃出去,我们两个也一定会被抓回来的。事情一旦败露,姑娘不会死,但我会。我是一个惜命的人,对不起。”
她说完这句话后,别过眼睛对着明窈行了一礼,端起托盘刚走出去两步,便听明窈在背后叫住了她。
“你真的以为,你能活到七年以后吗?如今你们北有成策军,西有戚军,梁临阳若不是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怎么会用我去胁迫谢熠?等到虎威军倾覆的那一日,你们这些细作营的人,又逃得了一死吗?阿菱,不若去问一问你身边的人,有几个细作活得到,又或者说,等得到放籍的那一日?”
明窈的心中,其实没有十足的把握。
她和加菱之间只有单薄的两面之缘,勉强是一点温暖的来往,成不了什么事,她也没有资格用人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让一个女孩儿把命压在自己身上。
她必须得为加菱付出什么才是。
明窈不退缩,被拒绝了也不泄气,见加菱站在原地没有动,明窈望着她的背影,语气缓下来,真心地开口道:“菱花喜暖忌寒,虎威军注定要困在漫长的冬日里。阿菱,为什么不换一个温暖的地方生活呢?”
*
陈山岭和陆中羲撩开营帐的时候,见谢熠周身卷着惊涛骇浪的杀意,脸上的神色冷厉又可怖,指节青白,几乎要捏碎手上单薄的纸张。
都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但谢熠看完密信之时,恨不能将虎威军前来送信的人砍个碎首糜躯,再丢回杭州给梁临阳看一看。
他这些时日五内俱焚,心神不宁,在除夕夜宴上现过身后,便让叶飞云与宋成裕替他继续宴饮下官。陈山岭和陆中羲心细,见斥候营的人一路跑进了中军大帐,便猜想或许是明窈有了消息,彼此对视了一眼,他们在觥筹交错的间隙回了中军大帐。
他们的出现短暂地打断了谢熠翻涌的杀意,他微微阖眼,又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将手中的密信递给了二人。
阿爹阿娘和福伯听说窈窈被人劫走的消息,同样日日悬心,这个岁末家中唯有唉声叹气和以泪洗面,陆中羲迅速地看过密信,脸色没比谢熠好到哪里去。
陈山岭见一个两个都是一脸煞气的样子,倜傥通透的读书人也忍不住骂了一句“竖子无耻”,可骂完,他还是得劝道:“阿熠,中羲,你们先冷静下来。”
若是人能只凭着一腔冲动做事,陆中羲当下便能说出无数个劝解谢熠的漂亮话,力劝他出兵解救窈窈,可情势身份放在那儿,陆中羲只得压下情绪维持清醒,他咬咬牙,抬手行过一礼,“主公,不可贸然出兵,且不说主公出兵会引得四方局势动荡,就说成策军治下的百姓到时候会如何作想?物议如沸,一旦有心人传出‘冲冠一怒为红颜’这样的话来,主公的威望英明会受损,就连窈窈,也会被冠以‘红颜祸水’这样的名声来。”
陆中羲是明窈至交,又是清正君子,谢熠和陈山岭自然不会以为陆中羲会因所谓的局势和流言放弃解救她,陈山岭露出犯难的神色,在营帐中反复踱了许久,“可是我们派出去的人还没有寻到明姑娘的踪迹,倘若拖延太久,我担心梁临阳得不到我们的回复,会对明姑娘动手,就算不要她性命,做些什么腌臜事也是追悔莫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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