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窈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楚州分属虎威军,是成策军与虎威军的疆域交界之处。


    明窈不欲和他兜什么圈子,也不想假以辞色,她抬起眼睛,第一次露出冷漠到近乎于深沉的表情,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统领真是会说笑,这样苦心孤诣,仅仅只是请我过来暂住几日,是不是有些太过大费周章了?”


    “姑娘在此安心静养即可,凡事不必多想......”


    这个陌生男人拉长了调子,应当是为了恐吓她故作了一番停顿,他虚伪的笑意刺得明窈额间穴位直跳,语气骤然寒毒了下来:“......只要成策军肯配合,我们主公必定会将姑娘好好送回谢主公的身边。”


    他始终没有说出劫掠她的用意,看来是不打算让她知道,既然如此,明窈也缄默了下来。


    她移开目光,不动声色地看向了这人身后的加菱。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加菱垂落了眼睛,不敢与她对视。


    细作营的统领没有多留,抬手示意了守卫后,他便带着加菱和别慈抽身离去。明窈听见外头传来落锁的声音,四周终于静得听不见半点人声。


    房中只剩下明窈孤身一人,她撑着床榻正想起身,见自己手腕和脚腕已经瘀出了紫黑色的伤,因着血气长久不通,她的四肢凉得也快没有知觉。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明窈强撑着身子,想看一看周遭的环境,可刚一抬腿,腿上的麻木和酸胀瞬间瓦解了她的力气,她整个人重重地跌坐在冰凉的砖地上。


    她疼得微微抽气,下意识地曲起了膝盖,静静地盯着鞋面看了好一会儿,才将头埋在了双膝之间。


    她不能放声,只能死死地咬住没有血色的唇,身上唯一一点热气,就是浸透了她臂弯衣衫的泪。


    明心寺当日乱成那个样子,也不知道见泉、见溪、师娘、还有越川他们如何了,她实在怕,怕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没有生还之机。


    她也想谢熠,相思和惊惧绞得她心口一阵阵绞痛,她好想知道,谢熠在青州是什么情形,她在心中祈祷着,谢熠千万不要为了她失去理智。


    *


    军中的将士们看见城外的红烟时,谢熠正在中军大帐里和麾下众人议事。


    如非生死绝境,军中之人鲜少会用红色的烽烟,更不提是自越川手中引燃的。因此乍一听到将士来报,谢熠的心便猛地一沉。


    一定是明心寺出事了,或者说,是窈窈出事了。


    他直接集结了五百个中军营的近卫,上马的动作凌厉地近乎仓促,玄风的马蹄声穿破呼啸的寒风,他们几乎是一路绝尘地奔向了明心寺。


    只是等谢熠策马抵达明心寺的山门之时,见到的已经是一片狼藉。


    粥棚和医棚全塌了,到处散落着破碎的瓷碗、米粮、草药,地上结的霜里凝着血,横七竖八躺了不少受伤的流民贼寇,还有十几个成策军的近卫。


    哀嚎遍野,惨不忍睹。


    见泉的手臂被人砍了两刀,伤口外翻着,鲜血染透了他整只衣袖。见溪的肩胛中了一箭,好在伤得不深,还能给见泉包扎伤口,其中要属越川的伤势最重,谢熠见刀伤贯穿了他整个腰侧,连战甲都碎了,师娘则是靠在廊柱下,面色青白,不省人事。


    谢熠踏碎霜血,带着人走遍了明心寺的前殿回廊,偏院禅房,翻遍了整座明心寺,都寻不到明窈的踪迹。


    刺骨的冷意一点点冻僵了谢熠的四肢。


    越川撑着重伤的身子,忍着腰腹处传来的剧痛,艰难地挪到了谢熠的身前,他重重地跪了下去,一向明朗活泼的少年咬着牙请罪道:“属下护卫不力,辜负了主公托付,让明姑娘落入贼人之手,实在罪该万死。属下自请军法处置,还请主公降罪。”


    谢熠的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戾气,但看着越川,他到底没有燃起问责的怒火,只是抬起指尖点了点,“伏康,找人把越川带回大营疗伤。”


    他没有心思追责,他满脑子想的,只有明窈下落不明的消息。


    被俘的贼寇尽数被押到了明心寺前殿前的旷地上,谢熠提着剑,手背上的青筋隆起,骨节泛白,冷冷地听着伏康直接审问这些阶下之囚。


    这群人是精心培养过的死士,一个个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无论伏康是威逼利诱还是严刑拷打,这群人始终闭口不言,不肯供出幕后的主使。


    谢熠执掌了成策军的军政数年,如非必要,他鲜少屠戮生灵。但是此刻这些俘虏的沉默,落在谢熠的眼里,无疑于在挑衅他脆弱的理智和人性。


    愤怒和恐惧像是啃噬了他的心脉,谢熠的脸上杀气翻涌,既然这群人不肯说实话,谢熠也就不再忍耐,他挥起锋芒凛冽的长剑,当即便要斩杀所有死士。


    就在长剑刚刚落下的一瞬间,明心寺的住持扬声大喊:“谢主公住手!”


    谢熠的剑锋堪堪停在了第一个死士的脖颈上,在割破肌肤见血之前,他停了手,没有继续斩杀下去。


    住持快步走上前来,双手合十地劝阻道:“谢主公,这里是佛门清净地,诸佛在上,不可在此徒增杀孽,沾染血光。”


    住持的话短暂地让谢熠的理性和人性又残存了片刻,他回过身,望向了大殿正中鎏金的佛像。


    佛像慈眉善目,普度众生,悲悯地看着旷地上的罪恶和杀-戮。


    谢熠的手忽然微微发颤,他沉默地伫立在原地许久,才手腕一转,将手中的剑递给了伏康,随后走到了大殿之中。


    他跪在香火沉沉的佛前,对着佛像俯身三叩。


    “弟子谢熠,一生杀伐无数,罪孽深重,在此不敢求佛祖宽宥,也不敢求自身平安。”


    他的喉间一阵阵发紧,极力地克制着自己的哽咽。


    “可是窈窈不一样。她虽是我的未婚妻子,但行医济世,慈悲宽仁,是世间至纯至善之人。她不该受我的连累落入绝境,愿诸佛垂怜,庇佑她平安无虞。所有的业障和罪孽,报应我谢熠一个人身上就好。”


    伏康垂首立在殿外,谢熠的祈愿飘到他的耳中,掀起了他一阵阵心惊。


    “佛门清净。”谢熠自大殿之中走了出来,眼中的悲伤已经散得干干净净,语气里没有任何怜悯地道:“把所有贼寇,全部带出明心寺。”


    隔绝了佛门戒律以后,谢熠不再留有半分情面,所有闭口不言的死士,全部死于谢熠的剑下,尽数伏诛。


    可就算是这样,谢熠周身的杀意仍旧浓重极了,周身的寒气冻得周遭的近卫不敢近身。他立在漫天风雪里,冷声下令道:“几十个人混进青州,不可能没有痕迹,传令下去,治下各地迅速彻查全境,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查到窈窈的踪迹。”


    但就算如此,一日又一日,还是没有明窈的消息传回来。


    谢熠在军营中一直不眠不休,水米不进,这些时日他的面色阴沉又可怖的厉害,所有的军务和政务都被他都全部搁置了下来。


    没有什么会比窈窈更重要。


    直到万家团圆的除夕夜里,斥候营的人才捧着一封密信闯入了中军大帐。


    “成策军谢熠启:


    料想近日,你必定寝食难安,日夜煎熬。


    明窈此刻囚于虎威大营,安然在我掌中。现下戚鹏举兵压我虎威军边境,若你愿意解我腹背之困,与我一同讨伐戚军,待你出兵后,我必完璧归赵,不伤明窈分毫。若你执意袖手旁观,单薄貌美的女子身陷蛮荒军营,是何下场,你身居高位,心知肚明。


    虎威军梁临阳书。”


    谢熠用目光碾过梁临阳胁迫他的每一字每一句,眼底瞬间覆上一层骇人的阴翳,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肃杀的寒气瞬间笼罩了整个中军大帐,比隆冬的风雪还让人胆寒。


    他想杀人,想不顾一切地屠戮虎威军所有的山河城池。


    就算毁天灭地,他也在所不惜。


    作者有话说:


    比起让小谢先成为鳏夫,一直活在剧情里的梁某人你可能还没意识到自己干了个啥


    第91章


    加菱推开门的时候, 明窈正坐在榻上沉默地盯着眼前的灯盏,听见有人开门的声音,她微微侧过首, 见到是自己,她又长又密的睫毛颤了颤,再次沉默地将目光移回眼前的灯盏上。


    她没有摆出愤怒和失望的脸色, 甚至目光也只是沉静疏淡的, 但越是这样,加菱越觉得有些愧疚和难过。


    先前送过来的吃食她没有动, 现下已经凉透了, 加菱抿抿唇, 将东西收到了一边, 碗匙相碰的时候,发出了一点沉闷的声响。


    怕她自戕, 统领特意让灶间的人准备了木制的碗匙,就连双筷子也不肯给。木制的东西不像瓷, 砸也砸不碎, 但加菱莫名觉得统领有些多虑了, 明姑娘实在不像是这么不爱惜自己的人。


    “我拿了新的衣裙过来, 姑娘换上吧。”


    加菱走得近了些, 将干净平整的衣裙放在明窈的腿边,站在床榻旁, 加菱攥了攥袖口,忍不住劝道:“姑娘, 我见你不是很有精神的样子,还是用些吃食吧,若是东西不合胃口, 我让厨下再去做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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