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哪里还会有不敢做的事情,如今这样说,倒像是我存心磋磨你一样。”


    “难道不是吗?”


    抵不住他软磨硬泡的语气和委屈恳切的眼神,明窈有点招架不住,指腹轻轻地擦了擦他的眉骨,慢慢地解释道:“我哪里磋磨过你,先前的不喜欢是真的,现在的喜欢也是真的。如今快到元正了,学医堂的事情多,军中和公中的事情也多,更不提还有节庆,应酬,往来拜访这样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实在不是好时机。就算要定下来什么,也总要过了元月,等新岁的事情都落定了再说呀。”


    明窈的话音刚落,谢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方才的委屈和郁气也顿时消散了个七七八八,他仰着头一错不错地望着她,眼底的欢喜几乎是藏也藏不住,就连语气也是雀跃的,“那一言为定,等过了元月,窈窈,你便仔细想一想成婚的事。”


    明窈温温柔柔地应了一声好。


    心底的情意一翻涌,谢熠松开一只手,将隔在两个人之间的面具捞了起来扔在案上,另一只手自明窈的腰间滑到她的颈后,缱绻地来了一句:“窈窈,你的唇边有桂花香呢。”


    他微微仰了头,就要贴上去。


    见他又要亲自己,明窈忙偏开了头躲开,用自己的半边肩颈挡住谢熠贴近的动作,红着脸拒绝道:“不能总是想着......这种事。”


    谢熠没有强求逼近,就着这个靠近她的姿势,他的鼻尖堪堪就要擦过她的唇角,谢熠忍不住盯着她淡粉色的唇看了一会儿,有点心虚,还有点无赖,“和自己心爱的人多贴一贴,本来就是人之常情,怎么还不准人想的?”


    他才二十五岁,血气方刚又年轻力壮的,谢熠心说就算是君子,也斩不净七情六欲吧?


    更何况他不觉得自己面对明窈能做得成什么君子。


    自己说服了自己,谢熠莫名其妙地理不直气也壮起来,“窈窈,难道你不想与我多亲近亲近吗?上一次你还说,为什么不能亲的。”


    他的话倒是没什么暧昧的深意,但明窈的脑子里忽然炸开醉酒那一夜的画面,脸颊到颈间直接红了起来,甚至隐隐地有些发烫,她慌张地捂住了谢熠的唇,打断了谢熠所有的话:“不许说!”


    掌心柔软地贴在了唇上,触感又细腻,谢熠收了声,眼睛里有些得逞的笑意,顺势在她的掌心落了一个吻。


    酥酥麻麻的触感顺着掌心像是蔓延到了心里,明窈闹不过他,也不能再和他继续纠缠,只好收回手,躲开谢熠的怀抱,扯了自己的面具匆匆地道,“不是说出门的吗,再不走,一会儿街市便要散场了的。”


    谢熠低笑出了声,忙拿过自己的面具,和她十指紧扣着走出了学医堂。


    暮色垂落了以后,青州的灯火也随之彻底点亮了起来,他们到得不算早,百戏杂耍的摊子已经散场,好在皮影戏的伶人刚刚支起一片幕布。


    谢熠用温热的掌心裹住了明窈微凉的指尖,见皮影摊前空置了不少胡床,便带着她并肩落座在了最末。一路上他买了不少小食,趁着伶人准备的间隙,谢熠便从油纸包里剥了几颗栗子喂与明窈。


    将雕好的皮影一一摆好,伶人点了油灯,随即敲了两声梆子,明亮的光透过薄幕,幕布上瞬间浮出了一男一女两张皮影。


    明窈微微偏过头,贴近了谢熠的耳畔低声道:“这出《蓝桥捣药》我先前在长安看过,讲的是裴航和云英一起捣药相守,最后双双成仙的故事。”


    谢熠一听明窈看过这出戏,指尖便不自觉摩挲着她的指节,语气有点散漫,“都说长安的东市热闹,窈窈,先前你是和谁一同去看的?”


    认识的时日这样久了,有些时候他一开口,明窈便知道话中是什么深意,她压下自己心中的笑意,忍住自己要微挑的眼角,故意挣了挣被他攥紧的手:“你这样的聪明人,怎么总是问这种让自己心生苦恼的话呢?”


    谢熠反倒收紧掌心不肯松开,“这怎么能叫苦恼?我不过是好奇你的过去而已。”


    “嘴硬。”


    明窈被他装模作样的样子逗笑,继续道:“是和见泉见溪一起的。”


    没听到陆中羲的名字,谢熠的眉眼舒展,唇角瞬间上扬了起来,半点都不遮掩自己这点爱吃醋的脾气,深觉自己方才被明窈揶揄了一下,谢熠也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道:“只有我一个人这样多无趣。窈窈,往后你能不能也多吃些醋?譬如见到我和别的姑娘多说两句话,你便要恼我。又譬如我晚间赴宴,不得不晚归,你便追着盘问我的行踪。最好是日日盯着我,管束我,将我当成你的所有物才好。”


    真按着谢熠的话仔细地想了一会儿,明窈实在想不出自己日日追着他闹别扭吃醋是什么德行,谢熠这样她倒不觉得有什么,真换成自己,明窈反倒起了颤-栗,相当心有戚戚地摇了摇头。


    谢熠抿了抿唇,表示自己对明窈的反应实在算不上满意。


    一个对皮影戏兴致缺缺,一个又看过这出戏,两个人便也坐不下去了,不若赶紧给旁人让路。谢熠护着明窈避开往来穿行的行人,又从纸包里取了块透花糍给她。


    明窈顺手接过,见他的指尖干干净净的,油纸里的小食也尚且富余了大半,想到这一晚他都没吃什么,便不由得问道:“你不喜欢这些是不是?前面街巷有不少吃食摊,我们寻一家你喜欢的,我陪你吃些东西吧。”


    他倒是不饿,但是这样的光景实在太好,私心里想着能与明窈再多待一会儿,谢熠应了下来,顺着灯火,牵着她走到了街边一家热气蒸腾的馄饨摊上。


    摊主是一对和善的老夫妇,见到谢熠和明窈走得近了,老翁连忙放下手里擦拭碗筷的布巾,满面和善地迎了上来。


    晚风寒凉,但馄饨摊的炉子烧得旺,蒸腾起一阵阵白雾来。


    将手中的小食放在木桌上,谢熠同老翁缓声道:“劳烦老翁上一碗馄饨,再取两把汤匙。”


    老翁应了一声,转身便去灶前忙活,不多时便端来一只大碗,满满地浮着一个个皮薄馅嫩的馄饨。


    谢熠拿起其中的一个汤匙,舀起一颗饱满的馄饨,小心地吹去了热气,抬手递到了明窈的唇边。


    两个人分食一碗馄饨已经是亲密极了,更别提谢熠在街上喂她这种事,明窈摇摇头,轻声道:“街上人多,这样看起来不太妥帖。”


    “人来人往,个个都顾着赶路,不会有人专门分心留意我们的。再说,你我都带着面具,没人认得出身份,无妨,吃吧。”


    谢熠的话说到这个份上,明窈也没有推脱的由头,只好微微张了口。


    馄饨皮被谢熠吹温,但内里裹着的肉馅还是滚烫着,热气就这么直接顺着明窈的舌尖窜了上来。


    明窈下意识地抿住了唇,精巧的鼻尖皱了起来,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眨着,含-着热馅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懊悔自己不细致,但谢熠见她这幅样子,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抬手用食指的指背轻轻地蹭了蹭明窈的下颌,放缓了声音哄她:“慢些,缓一缓再吃。”


    她有些幽怨地看着谢熠。


    谢熠被她这么一眼看得微微捏紧了汤匙。


    想娶她的心思从去岁开始便强烈地占据了他的心神,可没有一刻能如眼下这般急切又汹涌的。


    谢熠说不清楚缘由,但他知道,这颗烫馄饨引发的一切,是只有他一人才懂的时刻。


    过往无数个瞬间堆叠在了一起,他们的真心和默契从来没有这么自然地汇集到一起过,明窈说得对,他们之间总是荡气回肠的,好似每一件事都那么惊心动魄。也因此没有任何一个时刻,是像现在这样,如此平凡,又如此不矜贵的。


    褪去他们之间那些能写在话本中的传奇色彩,这是谢熠第一次觉得,他们的情意在平凡又平淡的日子里,实实在在地扎了根。


    他迫切地要留住这个时刻。


    “窈窈,别等过了元月好吗,就现在,就在这个馄饨摊上,想一想我们的婚事好不好?”


    刚刚有点勉强地吞下了馄饨,明窈便听见了谢熠蓦地来了这么一句。


    哪有人求娶是在一个馄饨摊上的呀,更何况明窈这样子又有点狼狈,可谢熠的目光实在太亮,里头盛着丰沛的爱,沉甸甸的责任,还有一腔对她的仰慕,轻而易举地就让明窈忽略了周遭的一切。


    他是认真的。


    明窈让自己的心慢慢地静了下来,她对自己说,不慌张又草率地应下这场婚事,才是对他们最好的选择,她现在最需要的是静下来想一想。


    他们的未来注定是艰辛的,胜了坐拥江山,输了就是死路一条。


    可明窈却不觉得死亡是一件可怖的事情。只要想到他们经历过的所有,只要这一程是和谢熠一起,一种能让她承担一切的力量便慢慢生长积蓄了起来。


    除了生死和功业以外,她已经毋庸置疑地发觉自己,一日比一日深刻地爱着谢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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