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霜雪,一定是在这里站了许久。女孩儿家谋生不容易,冬日又苦寒,不过是手帕和瓷瓶而已,哪里值得她站在冬日的寒风里专程登门归还?
她的脸颊和手背红红的,明窈探出指尖轻轻地贴在加菱的手背上,只觉得一片冰凉,忙侧了身子挡住迎面灌来的北风,温柔地道:“还东西的事不急,姑娘先进来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学医堂里炉火正旺,炭火噼里啪啦地轻响着,一瞬间便能驱散了在外头沾染的霜寒。明窈引着加菱落座在炭火旁的书案边,自己则去取了茶壶过来。
她和见溪的年岁差不多,应当不会喜欢苦涩的茶,明窈想了想,往茶壶里放了些秋日晒好的干桂花,添了甘草,又放了蜜浆,才注了水,放到炭盆的侧边用火慢煮着。
桂花清甜,在沸水里浸了一会儿,香气便溢满了整间内堂,加菱的身子渐渐暖了下来,被桂花的香气包裹着,目光忍不住落在明窈身上。
她漂亮,也温婉,整个人没有太多的俗饰,烹茶的时候长睫微微垂着,很安静,就连跟她待在一起的人,也能不自觉地安静下来。
想到他们这次劫掠的是这样一个干净温柔的好人,愧疚就像是外头细密的冰刺一样,一下一下地扎着加菱的心底。
可是这道密令只能成不能败,一旦败了,他们这些在青州的暗线是必死不可的。
漂亮姐姐的命是命,可自己的命也是命啊。
加菱的心口阵阵发闷,她不敢再直视明窈的眉眼,只好端端正正地将竹篮里的锦帕与瓷瓶摆在书案上。
明窈不知道加菱此时心中正在天人交战,见加菱放好东西后便抬起了目光,恰好与自己的视线交错。
也不知道是不是以为自己嫌弃手帕和瓷瓶不干净,加菱忙解释道:“姑娘放心,锦帕和药瓶我用沸水洗过的,里外干干净净,一点也不脏的。”
明窈一怔,随即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和缓地道:“我不是嫌脏,只是觉得天寒路远,风雪难行,难为你专程送来。这样费心,我有些过意不去。”
水沸了起来,加菱见明窈伸手取过茶壶,倒了两杯烹煮好的饮子。
加菱的指尖下意识地绞着衣角,“姑娘的锦帕一看便是好东西,这个青瓷瓶看着也精致,姑娘当日为我治伤,还送了药给我,若是我拿着姑娘的东西迟迟不归还,是不合礼数的。”
“什么归还不归还,”明窈将杯盏推到了加菱面前,笑意更浓了些,语气温和包容,“姑娘先前不是还送了我绢花吗?难不成也要我给姑娘还回去吗?”
“不是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的。”
眼前的女孩儿举起双手用力地摆了摆,明窈的目光落在她的掌心,见伤已经都好了,便笑着问:“说起来,我还不知道姑娘的名字。”
“我叫阿菱,菱花的菱。”
“菱花临水而生,沐风饮露,你也和菱花一样干净漂亮。”
红晕从耳尖蔓延到脸颊,加菱握着温热的杯盏,连忙有些害羞地低下头。
这么一低头,明窈见加菱的肩颈露出些不正常的冷白,她想了想,起身取过学医堂中备用的衣物,将新做的斗篷折好放在了加菱的身边,微微含笑道:“我见姑娘衣衫单薄,一会儿就穿着这件斗篷回去吧。青州的冬日冷,病了就不好了。这件斗篷是新做的,放在学医堂中没有穿过,还望姑娘不要嫌弃。”
月白色的斗篷,料子又绵软又厚实,上头还绣着银线,加菱忙摇头拒绝,“我虽没有阿爹阿娘教养,但也知道不能白白受人恩惠的道理,怎么能再收姑娘的东西?”
明窈不想做出居高临下的怜惜样子,也不想将加菱当成可怜人,便笑着说:“这不是恩惠。先前你送给我的那枝牡丹绢花,家里人都说漂亮,以后有机缘,你再送我一枝绢花就是了。”
加菱的眼睛露出光亮来。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通传,“主公驾临学医堂——”
谢熠?
心中有鬼,加菱的脊背瞬间绷紧起来,忙垂下了头。
通传的话音还没落,眼角余光里,加菱见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推门而入。
身上沾了雪,谢熠一边抬手扫去肩头的落雪,一边寻找着明窈的身影,目光落在明窈身上,谢熠的眉眼刚要柔和下来,下一刻便留意到学医堂里有个生面孔,他的目光一顿,眉眼到底没松下来,看着倒是端肃又平静,只是问询道:“这位是?”
“我前几日同你说过的,这便是阿羲前几日不慎撞伤的那位姑娘。”
他记得前几日窈窈的发间簪了一朵漂亮的牡丹绢花,看着眼生,便多问了几句。因此听见明窈这样说,谢熠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加菱身上,“你的手艺好,明姑娘也喜欢,往后得了空,多做一些送过来吧。”
倘若加菱只是一个寻常的卖花姑娘,谢熠的一句话,足够让她衣食无忧了。
在虎威军中多年,加菱总能听见有关谢熠的传闻,有人说他冷峻果决,有人说他手腕狠厉,可今日一见,加菱却觉得,传闻总也有不尽不实之处。
这样一个日理万机的人,心上人不过随口的一件小事和一桩喜好,就能让他放在心上记了这么多天。更不提自己这等能让明窈有片刻欢喜的旁人,都能得到天大的好处。
加菱忙装作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不敢久留在两人身边,加菱忙起了身对着谢熠和明窈行过一礼,她抿了抿干涩的唇,压着心底的万般挣扎,离开前还是叮嘱了一句:“外头的路面结了冰,容易摔倒,姑娘日后出门,千万多加小心,最好派人跟着些才是。”
她的年纪不大,说出口的语气倒像是个老人家在殷殷叮嘱,明窈微微一怔,转瞬回过神,只当是小姑娘心地善良,便温柔颔首地道谢:“多谢阿菱记挂,我会小心的。”
门被加菱缓缓地合拢了起来,正厅里一时之间只剩下了谢熠和明窈两个人。关门声落下的那一刻,明窈见谢熠同时伸出手,直接将她牵到他的身侧,一起落坐在了案边。
他的指尖还勾着两个面具,见加菱走了,才将面具搁在书案上,动作不太重,但还是发出了些声响。明窈见谢熠不太痛快地蹙着眉,倒像是个委委屈屈的少年人一样:“每次出门同游都得戴着面具遮掩容貌,真是束手束脚。”
他的眉峰生得凌厉,说话时微微垮下来一段,薄唇更是向内侧扁了点,实在好看地让人心头发软,明窈忍不住弯了眼睛笑起来,伸手拿起他的面具,侧过身子直起腰来,仔细地将面具扣在他的脸上。
面对着面替他戴面具,距离就这么拉近了起来,明窈挺直身子后微微比他高出了一截,长发便顺着肩头滑落,连带着她清淡好闻的香气,就这么扫过了谢熠的下颌。
谢熠抿起来的唇角松了些,喉结轻轻滚了半圈。
“你是成策军的主公呀,有身份和礼制的约束在呢,若是被百姓瞧去了,总归有些不好的。”
明窈认真地调整了面具的边角才为他系上脑后的束带,只是担心束带勒得太紧会磨疼谢熠耳边的肌肤,又小心地向上挪了一挪。
他身量高,怕明窈不好动作,说不出是有意还是无意,谢熠微微仰起头时,高挺笔直的鼻尖就这么擦过了明窈诃子上方细腻柔软的肌肤。
明窈在温暖的厅中待了许久,谢熠又刚从大营赶过来,一个暖一个凉,这么一触碰,明窈的肩头瞬间轻轻一颤,就连垂落的发丝也随着她一起晃了晃。
察觉到明窈想试着拉开些和自己的距离,下一个瞬间,谢熠直接抬手,顺势稳稳地揽住了明窈纤细的腰身,随后收紧手臂,将人牢牢地圈在了自己身前。
这个动作猝不及防,明窈手上的力道一松,方才托在掌心里的面具没了支撑,就这么直接滑落在两个人紧贴的身子中间。
他仰着头,沉沉地望着她温柔惊讶的眉眼,眼底像是有些似笑非笑的调侃,但语气却认真:“若是成了亲,就不用再遮掩了。到时候成策军的主公和主母并肩而行,光明正大,让谁瞧去都无妨的,说不定传颂在百姓之中,成为一段佳话也说不定。”
明窈无奈地看着他,随即抬起纤细的指尖轻轻地点在了谢熠的眉心间,“互通心意才十几日,你怎么这样心急,哪有人刚定情就想着成亲的?”
谢熠温热的掌心贴在她腰间柔软细腻的锦缎上,指腹慢悠悠地摩挲着她腰侧绣着的花,相当恳切地道:“窈窈,我想娶你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从去岁我对你心生爱慕以后,这个念想一直就没断过,足足等了一年又余几个月,你怎么能说我心急?”
他尤嫌不够,顺势垂下了眼睛,刻意对着她示弱,用低低的嗓音磨着她:“只是我先前做的错事太多,你好不容易才喜欢上我,我哪里敢再提成亲的事?只怕自己急切起来,又惹你厌烦,所以一直忍着不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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