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日他在学医堂附近撞伤的姑娘。
想起那天她问窈窈自己的鼻梁有没有被撞断的时候,一点都不怯懦拘谨的样子,陆中羲眉眼里生出点笑意。
此刻的她眉眼明亮,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卦签,侧着身子正和旁边摆摊的老道士眉飞色舞地说着闲话,手上的卦签也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神色鲜活又烂漫,笑意也灼灼,像在寒风中肆意生长的野草一样。
想到自己先前的冒昧无礼,陆中羲当即便唤住车夫,掀开帘子下了马车。
冬日的风凉,摊贩们在寒天里到底不好过,陆中羲的视线落在一旁的几个铺子上,脚步直接拐了过去。
于是在加菱说得正尽兴的时候,身前忽然落下来一道清挺修长的身影,挡住了落在她身上的日光。
加菱的话音一停,还以为是要买花的客人,忙转过身子,见是陆中羲,加菱深感意外,就连明亮的笑也在脸上僵了僵,她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卦签问道:“怎么是你呀郎君?”
陆中羲立于日光下,眉目清俊,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姿态,温和地回答道:“我随双亲经过此处,在马车中看见姑娘在此摆摊,便过来看看。”
他的目光落在加菱的手上,问询道:“姑娘的伤可好些了?”
听见陆中羲这样说,加菱连忙抬手摊开了自己的掌心给陆中羲看,不太当一回事地说:“早就好利落啦。姑娘的药真是好,郎君你看,一点疤痕都没有。”
少女掌心微红,的确没有留下什么疤痕。陆中羲微微点头,眼底的温润依旧,将方才买的牛乳饮子与手炉轻轻地放置在了加菱的摊位上,清和地道:“冬日天寒,街边风又大,姑娘在此摆摊难免受寒,这两样东西勉强可以驱些寒意,先前我的赔礼姑娘未曾收下,只能买些小物件聊表歉意。”
加菱定定地望着陆中羲放在摊位上的东西。
在加菱一旁摆摊的老道士须发花白,趁着加菱和陆中羲交谈的间隙,上下打量了一番陆中羲。
捋着长长的胡须,老道笑着开口搭上话:“我见这位郎君气度卓然,骨相清贵,一看就不是寻常市井中人,不如趁着年关吉日,老道我为郎君卜上一卦怎么样?”
听见老道的话,加菱回过神来,顿时想起自己手里还捏着卦签,期待地看向了陆中羲,附和道:“是呀郎君,年关将近,正好讨个好彩头,方才道长还说我是大富大贵的好命格呢,不如我们一同算算,图个新岁吉利。”
说完,加菱忙补上一句,“我来付银子就是,只当多谢郎君送我饮子和手炉。”
陆中羲从小便不信这些,只是看着加菱期待的神色,他的唇角不免噙了点浅淡的笑意,应了声“好。”
今日开张便上门两笔生意,老道美滋滋地挂着笑,当即便抬手起卦象,片刻之后再次捋着胡须说道:“恭喜郎君。郎君命格端正显贵,日后一定青云直上,前程无量。”
临近新岁,陆中羲猜也猜得出老道说的都是吉祥话,他对这些虚名和福运都不太看重,但也不想做扫兴之人,因此笑了笑,便从袖口里取出一块碎银子放在了老道的卦摊上,“多谢道长。我的卦资连同这位姑娘的,一并结了吧。”
这却不行,加菱忙伸出手要掏钱,只见陆郎君又从袖中取出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放在了自己的摊位上。
陆中羲看着她冻得发红的脸颊,体恤地开口:“家母素来喜欢这些物件,就当帮我圆了赠予家母的心意,姑娘的绢花、丝线、还有香包尽数卖给我可好?姑娘刚好也早些收摊归家歇息吧。”
怕加菱拒绝,陆中羲又补了一句:“姑娘不必推拒了。”
沉甸甸的银锭子摆在面前,分量有些太足了,加菱怔怔望着那锭银子,又抬头看向眼前温润谦和的郎君,心头顿时又暖又涩的,就连鼻尖微微发酸。
和之前撞到陆郎君肩头的鼻尖发酸,不是一回事。
陆郎君真是世间顶好的好人。
她看着陆中羲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上了辆马车。
马车的帷帘没有完全落下,她隐约看见马车里端坐一位和陆郎君眉目有些相似的妇人。
加菱想,这应当就是陆郎君的阿娘吧。
陆郎君的阿娘望向街角的自己时,眉眼比陆郎君还柔和,甚至对着自己颔首一笑。
这几日青州城最热闹的就是黄金台一事,加菱消息灵,自然也知道陆郎君名为陆中羲,原来是大裕的高官,先前受人构陷,是前些时日才到的青州,如今很受谢熠赏识,一入成策军便任文枢令一职。
加菱站在空荡荡的摊位前,觉得有些失落。
陆郎君若是云,她便是泥,今日在这里支了摊位,也不是为了卖花。
她的上线与她约定好了,今日要在百贾坊的巷子里碰面。
慢悠悠地收了摊,加菱又在百贾坊停留了一会儿,才见自己的上线随着人流从长街的另一侧走了过来。
上线叫别慈,是城外明心寺的俗家管事。
对视了一眼,加菱和别慈避开了长街上的人流,一前一后地拐进了隐蔽的巷子里,借着层层堆叠的粮袋掩盖住了身形,别慈仔细地观望着四下无人后,才压低语声对加菱道:“刚得杭州密信,主公已知晓学医堂的那个女大夫明窈前几日赴了成策军凯旋大宴,她位列尊席,又备受礼遇,绝不是寻常的教习那般简单。此人于谢熠,于成策军,一定至关重要。”
听见别慈的话,加菱心中暗道不好,指尖也紧紧地陷在掌心里,果不其然见别慈的眼底闪过冷意,“主公下令,命我们这些在青州的暗线寻一个绝佳的时机,务必要将明窈绑离青州。”
绑走明窈?
想起那个温柔地为她治伤的漂亮姐姐,又想起她的阿兄陆郎君,加菱的心底顿时万般纠结又左右为难,不敢在别慈面前表露出来异样,又不敢直接抗拒,加菱只好压下自己心里的挣扎,故意装出一副平静沉重的样子,像是在认真考虑别慈的话:“只有我们几个人,怎么布局?怎么动手?我先前探过,明窈的身边防卫森严,绝不是易事。”
别慈的脸色同样不太好,沉着声音开口:“统领说,虎威军近日会派遣精锐的人手潜入青州来协助我们。这次若是能成功绑走明窈,所有暗线到时候可以随军一起撤离青州,届时营中自会另行派人接替我们。”
风险极大,但条件也太诱-人。
“统领还说,若是此事失败,行踪暴露,到时候不管是你我,还是其他人,无一例外都会被主公清洗。”
天气这样冷,但加菱的后背却顿时泛起了细密的冷汗。
她失魂落魄地抱着凉透了的牛乳和手炉返回了别慈先前给她安排的破院子里。
地方简陋,但加菱爱干净,一贯打理得整整齐齐,窗边静静摆着—方手帕和一个精巧的瓷瓶。
是那天漂亮姐姐送她的东西。
加菱将手中的陶罐和手炉一起摆在了旁边。
看了好一会儿,加菱才用力地别过了脸。
她告诉自己,萍水相逢而已,活命要紧,她的命最要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入了冬, 课业结束的时辰便早了,这群孩子年岁最小的不过六七岁,最大的也不到十岁, 再是乖巧刻苦,也难免是孩子心性,因此听到明窈说出“散学”二字的时候, 一个个都开开心心地收整好了自己的书卷和笔墨。
善堂的仆役一早便在学医堂的值房里等着孩子们散学, 见到三三两两的学童们从正厅里走出来,忙放下手中温热的茶水, 出了值房对着立在廊下的明窈遥遥行过一礼, 这才带着孩子们回善堂。
方才谢熠派了人传信过来, 说是晚间刚好无事, 不若一起出门同游,还请明窈散学以后在学医堂略等一等他。
天色已经微暗, 学医堂与大营离得不算远,谢熠应当也快到了。明窈原本打算回到内堂, 余光一落, 见学医堂对面的墙角下站着一道格外单薄纤细的身影, 见到她的视线投过来, 忙用力地对着她招了招手。
越看越觉得眼熟, 明窈仔细回忆了片刻,才认出是那日阿羲撞伤的女孩儿。
天气冷, 也不知道女孩儿在墙角下等了多久,明窈忙抬手压住被风吹起的斗篷系带, 踏过两道台阶往外走,见到她走了过来,女孩儿顿时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
“姑娘是在等我吗?寒风刺骨, 怎么不请门口的守卫通传一声?”
眼前的女孩儿笑得又乖又灵,抬手提起裙边的竹篮,“我过来是专程还姑娘东西的。”
说完,她忙补了一句:“我不冷的,知道姑娘在堂中教习,我不敢打扰。”
竹篮内里只有两样东西。
一件是干净平整的帕子,叠得四四方方的,像是清洗过后又被她熨帖了一番,另一件是一个青瓷的小药瓶,擦拭得光洁透亮,瓶口也仔细封好了。
看清竹篮里的物件,明窈心中不由得生出些动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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