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桠上挂了雪,嫣红的梅花和皑皑的白雪彼此交错,有暗香浮动。


    年初她和宋成宁在这里折梅花时,谢熠一直站在游廊下静静地看着她们,只是那时候的梅花,好像开得没有今岁更茂。


    在雪地上踏出一行足迹,明窈走到梅树之下,抬手想折两枝寒梅放在自己书案的白瓷瓶里。


    猝不及防地,忽然有一团松软的雪团精准地砸在了她的肩头,雪粒又轻又散,砸在身上没什么力道便散了。


    明窈伸出去的手忽然顿住。


    整个谢府静悄悄的,明窈转过身来,见四下无人,哪里来的雪团?


    试探着喊了一声“见泉”和“见溪”,明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抿抿唇,除了见泉和见溪,这个家里能砸她一团雪的,不用想也知道是谢熠。


    什么晚间有宴席,什么主公还未归家,一定又是他作弄自己,在学医堂说了一通假话,还要吩咐了松河不准讲与实话给她听。


    明窈又嗔又羞,才不去找躲在暗处的谢熠,她转过身子抬起脚步便要走,谁知道这么一转身,又是一个小雪团轻轻飞了过来,这回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背上。


    这次再回头,明窈见夜色霜雪里,挺拔又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不远处的暗角里,眉眼含笑,又狡黠又意气。


    看清谢熠的那一刻,她的脸颊微热起来,不想和他多做孩子气的纠缠,谁知道他手里躺着几个拢好的雪团,一个接着一个朝着她丢了过来。


    明窈一边躲一边忍不住蹙起清和的眉,压低了声音嗔道:“谢熠!”


    泥人还有三分性,被谢熠这么一闹,明窈也不想做束手就擒的输家,她弯下身子迅速地团了一把积雪,微微压实以后转身便朝着他的方向掷了过去。


    她力气不大,雪团砸在谢熠身上直接往下滑,谢熠低低地笑了一声,从暗影里走了出来,将手上的力道聚了起来,故意把雪团砸在她身旁的梅树枝上,震落了枝头的雪花和梅花,纷纷往她的发间落。


    明窈的呼吸间漾出些雾气,鼻尖也有些红,看着可爱又可怜,谢熠渐渐向她靠近,明窈手里刚团好的雪团还没等抬手抛出去,手腕便被谢熠稳稳地握住,松软的雪团顺着她的掌心滑在了裙边,在雪里砸出一个小坑来。


    不等明窈挣脱,谢熠顺势收了手臂,直接将明窈揽入怀里。


    也不知道谢熠站在雪里站了多久,怀里已经有了冬日清冽的寒气,明窈的鼻尖抵在谢熠的衣襟上,抬眼便能望见谢熠清俊的一张脸,和身后满树的梅花。


    他低着头,凝着明窈的眉眼,眼底有点干净的笑意,还有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问道:“窈窈,昨夜的事,你都记起来了吗?”


    明窈的目光下意识地闪了闪,难得当了一回嘴硬心虚的人,只说:“不记得了。”


    “既然不记得,怎么躲我一整日?”


    “我没有躲。”


    “小骗子。”谢熠笑得又浅又纵容,“怎么就不能像昨夜一般坦诚呢?”


    明窈的脸颊瞬间红透,心头也慌,不再与他对视,只想赶紧离开他的怀抱。


    积雪松软湿滑,她几乎是用了全部的力道推开谢熠,谁知道脚下忽然一滑,她下意识地便攥住了谢熠的衣袖。


    冬日的斗篷厚重柔软,谢熠的反应又快,和她一起下坠的瞬间直接护住了她的头颅与脊背,因此明窈落地的时候,没有迎来预想中的疼痛。


    昨夜温存的画面再度浮现出来,谢熠忍不住低笑出声,“窈窈,这里不是卧房,我们这样,不太好吧?”


    明窈看得清清楚楚,他分明立得稳,偏偏一点力道都不肯用,故意随着她一起跌落在厚厚的积雪里,于是抿了抿唇,明窈鼓着脸颊道:“你分明是故意的。”


    他望着她,微微低下头,在她的唇上轻轻一点。


    明窈好像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窈窈,我们本就不能同寻常夫妻一般日日相见,聚少离又多,就算是每天看着你,我也还是觉得很想你。”


    谢熠的掌心轻轻覆在了明窈的发侧,恳切地道:“所以,你若是没有恼我,就不要再躲我了,好不好?”


    暗香浮动,天地之间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明窈望着谢熠的眼睛,浮躁的心因着他的话渐渐地平缓了下来。


    他们是爱侣,亲密些......应当不是什么需要计较这么长时间的事。


    其实她也很想他的。


    迈过自己心里这一关,明窈对着谢熠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他苦了许多年,如今被爱意充盈着,反倒患得患失,将明窈鬓发间的梅花瓣一朵一朵摘了出去,他不由得喟叹道:“窈窈,我这一生,所有幸福的光景都像是转瞬即逝。如果可以,我真想永远困在自己喜欢的时日里。”


    他的表情很淡,语气更淡,明窈心中觉得难过,也觉得心疼。


    明窈是在爱里滋养着长大的女孩儿,爱人几乎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她想多爱谢熠一些,也想多疼谢熠一些,她鼓尽平生所有的勇气,微微仰了头,主动凑近,在他微凉的唇上又轻轻落下了一吻。


    离开他的唇,明窈笑意盈盈地望着他,甜甜地道:“现在你有我了,阿熠,我会让你永远这样幸福。”


    作者有话说:


    喜欢一些不断片,喜欢一些双视角


    第87章


    成策军刚起事那几年, 说是偏安一隅,谨小慎微也不为过。


    这些年一场场胜仗打下来,如今成策军已经根基稳固, 既然大裕与成策军的战事已经避无可避,谢熠自回青州后,也不再隐忍克制, 除去给将士们论功封赏以外, 第一件事便是下令筹备黄金台。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他喜欢这个典故, 也喜欢黄金台这个名字。


    古有燕昭王求士筑高台, 今有谢熠昭告天下, 成策军愿打破门第桎梏, 广纳四海贤才,无论是寒门志士, 还是武夫将才,只要愿意效忠成策军, 谢熠定会以诚意换忠心, 礼遇优厚, 恩赏无断。


    自从把陆中羲从宋州的诏狱里救出来以后, 谢熠便一直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如今黄金台初立, 正好是陆中羲堂堂正正地进入成策军的契机。


    除此以外,谢熠直接亲自提笔, 将陆中羲先前的冤屈和贪腐无能的罪名一一澄清,并授封陆中羲为成策军文枢令。


    他要让陆中羲的名字, 随着成策军黄金台的用意传遍天下各州。


    自从正式在成策军中行走,陆中羲日日忙碌,鲜有空闲的时间。只是转眼之间年关将至, 又是陆家在青州的第一个新年,陆中羲着意在旬休之日卸下一身公务,陪着阿爹阿娘和福伯在城中置办年节所需的用需和吃食。


    他和窈窈情意已去,但默契仍在,只是对福伯的归宿却有些不同的看法。福伯在明家勤恳半生,一直悉心操持着明家的大小事宜。这次到了青州,窈窈自然想着将老人家接到自己身边照料。


    陆中羲却不太赞同。


    谢府如今在外人眼里,终究是高门,谢熠身为成策军主公,又有与明窈的情缘在,依照福伯的性子,真到了谢府,一定是不肯清闲,事事谨慎小心的。老人家年岁渐长,其实不若留在陆府更自在一些,更不提还有陆中羲时常照料着。


    几番斟酌和犹豫之后,明窈才应允下来。


    祖祖辈辈生活在长安,如今改换门庭,又迁居别州,阿爹阿娘难免需要适应的时日,因此陆中羲着意让车夫赶着马车逛遍青州所有繁华的市井。马车行在青州城内平整的长街之上,耳边一阵阵人声喧闹,到处都是年关将至的热闹光景。


    “前几日窈窈带着见泉和见溪两个孩子来看我们,天寒地冻,我见她手上空空的,应当是身边人疏忽了,连个暖袖筒都没备着。”


    陆母坐在马车里,拍着一旁刚从宋记布庄买到手的料子,笑着继续道:“这块狐皮料子真是好,等回去了,我便裁了做两副暖袖筒,一副给窈窈,一副给你,这样无论是窈窈来回往返于谢府和学医堂,还是你在军营,都能暖些。”


    陆中羲颔首一笑。


    阿娘还是和在长安时一样,有什么好东西,都惦记着窈窈。


    陆中羲没有出声辩驳,也不想让阿娘失去兴致,便也就没有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比起身边人疏忽,只怕是窈窈自己忘了带暖袖筒出门的可能更大些。


    百贾坊的商铺林立,摊贩云集,是整个青州城年味最浓郁的地方。透过阿爹撩起的帷帘,陆中羲的目光掠过街边错落排布的摊贩上。


    目光扫过街角墙根的时候,他的视线微微一顿,落在了一道灵动的身影之上。


    墙根避风,在能晒到太阳的地方,支着大大小小几个摊位,其中一个摊位上,整齐地摆放着精致的绢花,还有绣线和香包。


    摊前的少女身形纤细,穿着一身洗得干净的粗布棉衣,外头罩了一件素色的斗篷,手背和脸颊被寒风吹得有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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