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人这样多,谢熠总不好一直盯着明窈看,因此与明窈对视了一眼后,谢熠便收回了目光,步履缓慢又沉稳地穿行在学医堂里,相当仔细地看过堂中的书案,木架,药理图谱,还有明窈亲手题写的劝学箴言。


    问过孩子们的衣食住行和日常起居,谢熠才将目光再次落回明窈的身上,坦坦荡荡从从容容,当着沈永长和一众下官的面,平和地问道:“孩子们的课业是教习的根本,不知道姑娘可否取来往日的卷宗课业,容我一观成效?”


    他的神色明明正经又端庄,但认识他这样久的时间,明窈直觉里,只觉得谢熠像是在憋着什么坏事。


    但身边的人这样多,明窈总不好说你又做出什么名堂,只得微微颔首,温婉得体地应声作答:“自然可以。卷宗收存在了学医堂后的隔间里,我这便去取来。”


    谢熠对着她展颜一笑。


    隔间狭小,前前后后地立了不少书架,上头摆满了明窈所需要的古籍医书、孩子们的课业纸卷、晒干的药材,还有一些杂物,恰好彻底隔绝了外头的视线与声响。


    明窈一踏进隔间,草药的清香和书卷纸墨的气味便交杂着扑面而来。


    她抬起手臂,指尖刚要碰到孩子们课业的一沓纸卷,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又轻又稳的脚步声,没等她回头,一道清隽的阴影已已经靠近了她,下一瞬间,来人展开手臂,将她温柔地收拢在了书架与自己的温热胸膛之间。


    明窈猝不及防地被谢熠整个拥入怀中。


    熟悉的清冽气息裹挟着一点冬日的冷意,瞬间将明窈层层包裹了起来,这动作实在突然,明窈骤然僵住了身子,心头止不住地快跳,险些压抑不住自己就在唇边的惊呼声。


    外头人多眼杂,学医堂的孩子们都在考校,又有跟着谢熠而来的一众官吏肃立在学医堂里,明窈只怕稍微有些动静便会惹人猜疑,因此连忙咬住唇瓣,纤细柔软的指尖轻轻抵在谢熠环住自己腰侧的手臂上,有些羞怯,也有些嗔怪地轻轻拍了谢熠的手背两下。


    她压着声音道:“堂堂成策军主公,放着正经的要务不理,怎么跑来这里胡闹,让别人知道了,成何体统?”


    身后的谢熠怀抱紧实又温柔,他将自己的下颌轻轻地抵在明窈柔软的发顶上,明明没有体统极了,却还是要摆出一副秉公无私的端正样子来,理直气壮地低声在明窈耳边辩驳道:“教化孤童也是安定青州的根本,这等民生要务实在是重中之重。我亲自来看一看学医堂的成效,是十分正经的公务,窈窈,你怎么能说我是胡闹?”


    分明是冠冕堂皇,上位者的私心。


    明窈被谢熠故作正经的样子逗得又羞又无奈,她微微侧过脸颊,努力肃着神色:“若是真的来巡视民生,就应该坦荡地在学医堂里和各位大人们一起。你这样偷偷尾随,和我在隔间里独处,可不是正经模样。”


    谢熠哪里会跟明窈真的争一争口舌上的长短,“归途的时间太长了,窈窈,我实在想你,片刻都不愿多等。”


    明窈的耳尖有些红,但总不能两个人都失了分寸,她勉强撑着自己的理智,声音越压越低,“外头还有孩子们与州府的官员,阿熠,别这样。”


    谢熠一贯心思缜密又行事周全,更何况对明窈的事一向慎重,自然不会让她陷入尴尬难堪的境地。他温柔地应了声,“窈窈,我知晓分寸。”


    狭小的隔间只有彼此的呼吸声,明窈的牵挂和惦念比起谢熠也是只多不少,她轻轻地倚靠在了谢熠温热的胸膛上,“这些时日,我也很想你。”


    谢熠低低溢出了一声笑,吻了吻明窈的发心。


    明窈心中始终记挂着不能久留的事,挣脱开谢熠的怀抱后,忙伸出手臂取好了课业卷宗。


    正想回到堂中去,谢熠却还不肯放过她。


    明窈往左微微移动脚步,身前之人便即刻向左跨一步,挡住了她的前路。明窈朝着右侧挪动了半步,谢熠又侧过身子跟到了右边,势必要寸步不让一般。


    几次躲闪都被谢熠温柔地拦了下来,明窈无可奈何,只得抬眸望着谢熠,眼底漾着嗔怪与疑惑,软着声音问他:“怎么这样拦着我?众人都还在外间等着,我们不要耽误正事。”


    谢熠眼底的笑意忽然收敛了起来,神色变得郑重,就连语气也患得患失:“窈窈,我要同你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值得他这样严肃又郑重?


    明窈猜不透,听见他的话也只是微微一怔,抬起眼睛与谢熠对视,“什么事呀?”


    “那日在高台上,你说你喜欢我,就像我喜欢你一样地喜欢着我。”


    谢熠越是一字一句地复述着,明窈的脸色便越红。这话先前说的时候倒不觉得,如今被谢熠这样说出来,明窈羞得立刻便想躲,可是谢熠的目光始终牢牢地锁着她,不肯错开分毫。


    他的语气认真,脸色也执拗,情爱让他滋生出了小心翼翼,“窈窈,以后你会不会后悔,忽然改变了心意?”


    没想到谢熠会这样问,明窈的羞刚浮起来又被他三言两语给冲了下去。


    “既然落定了心意,哪里有随便反悔的道理?”


    明窈望着他,露出一个令他安心的笑容来,“阿熠,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承诺掷地有声,彻底抚平了谢熠这几日的欢愉之下,心底所有的不安与忐忑。


    他的眉眼舒展了下来,像是终于得偿所愿。


    想到一件相当紧要的事,谢熠微微俯下身子,用着商量的口吻温柔地问道:“窈窈,今夜军中设宴,你随我一起好不好?”


    谢熠的这句话,让明窈迟疑了下来。


    心中斟酌了一番分寸和规制,明窈摇了摇头:“阿熠,我列在成策军的宴席上,不太合适。”


    哪里不合适?


    谢熠觉得合适极了。


    不想操之过急,也不想逼明窈,谢熠扬了扬唇角,十分笃定地道:“窈窈,这些时日以来你一直在你苦心教习,把济世救人的本事传给孤苦飘零的孩子们,又为成策军制备药需,怎么不算安民抚军呢?相信我,你去赴宴,合适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说是来看一看孩子们和明窈, 但军中事务太多,谢熠留在学医堂也不过才半个时辰,便赶回了成策军大营。


    他这个人, 人前人后分得清清楚楚,先前在隔间中亲昵地抱着她,吻住她的发心, 又孩子气一般地拦住她去路的谢熠仿佛不存在了一般, 他站在学医堂的门口,相当庄严肃穆地对着明窈颔首:“姑娘连日操劳, 实在辛苦, 还望好生珍重自身, 晚间宴席再会。”


    其余人有没有看出什么门道, 沈永长不敢妄作评论,但在谢府的正厅中亲眼见过主公望着明姑娘的眼神, 又得了主公的吩咐,务必要将学医堂一事办得妥帖周全之时, 沈永长心中便清楚, 这位明姑娘, 日后应当就是他们的主母了。


    与夫人未定婚事之时, 沈永长也不是没干过这等掩耳盗铃的事情, 到底是过来人,沈永长八风不动, 只等主公欲盖弥彰完。


    互通心意的男女之间自成一方小天地,一个炽烈, 一个温柔,哪里容有他人插手的余地?


    来时浩浩荡荡,一行人走的时候动静也不小, 被谢熠来这么一出,明窈批阅考卷之时,眼前总是闪过方才在隔间中的事。


    时间紧迫,地点又不合适,她没有同谢熠说的是,他们先前一起经历了太多太多的事情,她对他的喜欢不是忽如其来,也不是一时兴起,纵然世事难料,人心易变,但只要他们不背弃彼此,明窈是不会改变心意的。


    但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明窈又觉得有些不吉利,依照谢熠的性格,听到这样的话,只怕是又要多想,在那方小小的隔间里,他一定会缠着她非要得到他最想听到的答案才罢休。


    他疼她,她也想多疼他一些。


    并不因为谢熠无坚不摧又位高权重,他就理所应当地成为付出最多的人。


    到了校场时夜幕刚刚低垂,冬日寒风吹过成策军的旗帜,将军徽吹得簌簌翻飞,火把燃烧的声音齐齐地交织着。


    陈山岭亲自立在军营的门口等着她这种事动静太大,又实在有些惊悚,明窈下了马车,同军师见过礼后,不由得致歉道:“劳动军师在此处等我,是晚辈的不是。”


    谢熠自己不讲究排场,但能让谢熠亲口说一声“照顾好窈窈”这样的话,陈山岭当即便心领神会。


    陈山岭与谢熠可以是私交,但成策军的军师必定要为主公的心上人挡去所有的打量和纷扰,让她清清静静地走到校场中去。


    因此听见明窈的话,陈山岭忙摆摆手,笑着道:“姑娘这便是与我客气了,军中人多,姑娘随我一起就是。”


    谢熠正站在校场的中-央,被十数个军中将领与文官层层簇拥着,人人言笑晏晏,面对着谢熠的神色却无一不是敬服与尊崇的。


    这是明窈第一次直观地窥见谢熠站在权力顶峰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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