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上的将士们早领了谢熠的吩咐,因此远远地望见谢熠和明窈后,便尽数散了出去,只将空旷的高台留给他们。
四下寂静,终于有了一方只属于他们的小天地,谢熠这才与放开她十指交缠的手,满城的流光都在衬着他挺拔的身影,明窈定定地望着眼前人,抬起有些发颤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扣住谢熠脸上的面具。
面具冰冷又坚硬,明窈屏住呼吸,解开了谢熠背后的束带,将面具小心地顺着他利落的下颌取了下来。
那张她在心中反复描绘过的面容,终于完完整整地展露在了她的面前。
他还是那样的风姿过人,许是刚从战场上下来,身上还有浓重的杀伐之气,脸上也多了些倦色,但望向她的那双眼睛却明亮,盛着浓烈炽热的情意。
过去的两个月里,她牵挂过,惦念过,期盼过,委屈过,欢喜过,终于和他相聚之时,明窈的眼眶浅浅地带了些红,泪光悬在眼底,抿了抿樱色的唇,忍不住道:“不是说以后不会再有音讯不通这样的事了吗,怎么这样突然赶回来,大军呢?”
每次上战场,三刀两剑已经是寻常事,再想起先前他说自己受伤的事,明窈紧张地握住他的手臂,仔仔细细地观察着他的周身,追问道:“先前受的伤都好了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只要为了她,所有的奔波劳碌和风霜都值得。
谢熠看不得明窈露出这样惹人怜惜和疼爱的神色,他轻轻地将明窈揽入怀中,贴着她柔软馥郁的长发慢慢地道:“窈窈,都是我的错,但这一次实在情有可原。虎威军兵败撤离庐州之时,毁了不少驿道,带着军报和家书的将士们数次被虎威军的残部截杀,我见伤亡不少,便暂且停了所有的消息往来。”
明窈顿时自责起来。
她不该怪他的。
谢熠的掌心慢慢安抚着她单薄的脊背,“大军虽然已经回程,但是这场仗打了两个多月,将士们伤的伤,疲惫的疲惫,需要好好休整一番,不能再急着赶路。我算过归程的时日,要是和大军同行,我便赶不上你的生辰了。所以前几日安顿好大军后,我便日夜兼程,一路换了三匹战马,总算没有错过今夜。”
他实在想她,他没有一日不想她。
“身不由己的事情太多,窈窈,我本就不能常常陪你,突然回来,也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生辰一过,我便要折返回去了。这次全城百姓会一起沿街相迎,我必得跟着大军一起回青州。所以,窈窈,原谅我好不好?”
家国大义与儿女情长之间总是难周全,他已经做到了最好。心疼和感动的情绪反反复复,明窈的泪意更重,却见谢熠微微拉开了和她的距离,从怀中探出一个小锦盒出来。
“这次仓促,”谢熠打开锦盒,将一对玉质细腻的白玉镯子推到明窈的面前,“据说是从巢湖底下捞出来的物件,我找了几个行家看过,都说是前朝的古玉。这个我不懂,不过看着倒是漂亮,勉强还算是衬得起我的窈窈。”
将镯子小心套在明窈的手腕上,谢熠低低地扬起唇角,继续道:“窈窈,还有一份生辰礼。”
还有……吗?
他就是她最好的生辰礼了。
谢熠的话音一落,明窈见他抬手对着远处打了个手势,不过片刻之间,远处便传来巨响,紧接着一簇簇盛大的烟火直接划破了漆黑的夜幕,扶摇直上。
万千花火瞬间铺展在天际之中,照亮了明窈的眉眼,谢熠侧着头,望着明窈失神又动容的脸,轻声开口:“窈窈,十九岁生辰快乐。”
漫天的焰火仍然在盛放着,明窈想起他们在徐州分别之时,她的那些无处安放和呼之欲出的情绪。
不知不觉之中,她早已经真切地,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谢熠。
焰火再璀璨,都不如谢熠的目光更明亮动人。明窈深深地望着他,忽然伸出了手。
她抱住谢熠,埋在他的怀里,有些闷闷地道:“其实我猜得到,无论是没有音信,还是不能陪我过生辰,你一定有缘由和苦衷。我知道这样不好,但一想到今日不能见到你,我便忍不住有些难过和失落。真的看到你回来,我又觉得,不过只是生辰而已,岁岁年年都有,我舍不得看你日夜兼程,这样疲苦。”
明窈的主动亲近,还有说出来的话,都让他的心神瞬间凝滞起来。
还没等谢熠回神,明窈又轻挪了半步,将他抱得更紧了些,“可是现在,我真的好开心呀。阿熠,谢谢你。”
谢熠彻底怔立了原地。
他好像从明窈的话里听出了别的意思,可真到这一日,谢熠却不由得难以置信起来。先前在战场上,无论战事多紧急,他都能做到百战不惊,方寸不乱,但此刻,他珍视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紧紧地抱住明窈,断断续续地开口:“……窈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起初开口,明窈的心底还有些羞怯,可听见谢熠的声音,她不想再让谢熠患得患失。勇气如同藤蔓一样生了出来,她微微扬起头,笑着看他,目光澄澈又坦荡,“阿熠,我说,我喜欢你,就像你喜欢我那样喜欢着你。”
她见谢熠脸上的笑意顿时热烈真切了起来,是从前从未有过的神情。
作者有话说:
小谢,你终于等来了窈窈的情意~
第84章
谢熠回城这一日, 天青气和。
日光透过学医堂雕花的窗棂,在地面上投下了细碎又斑驳的光影。
明窈拿着一本《神农本草经》,穿过一张张书案的间隙, 眉目沉静,声音清晰地带着孩子们熟悉草药的药性。偶尔孩子们有抄写有疏漏之处,明窈便微微俯身, 指尖点在纸面上, 轻声细语地纠正着错处。
街边渐渐传来喧哗的人声,时近时远的, 仔细分辨之下, 似乎有奔走声, 笑语声, 欢呼声,层层叠叠地穿透学医堂的院墙, 越过冬日闭合的窗子,清楚传入学医堂的每一个角落。
都是些年岁不大的孩子, 听见外头传来热闹的声响, 不由得都有些好奇, 正在抄写的手也停了下来, 侧着耳朵听着外头突如其来的喧嚣, 并不知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明窈握着书卷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大军回来了,谢熠也终于回来了。
上次一别, 又是五日前。
明窈的目光轻轻垂落下来,望着学医堂里一张张对着街巷外充满好奇的小脸, 心神也有些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她生辰那日的深夜。
她永远记得,自己将对谢熠的喜欢落定下来的那一刻, 谢熠眼底炸开的明亮和欢喜。
明明是黑夜,谢熠的神色却像是冲破长夜的第一束天光,那是比漫天焰火还要璀璨的存在,明亮得足以照亮她未来全部的岁月。
先前他们相拥过,也亲吻过,可那一夜的谢熠却罕见地缓了下来,他认真地看了她许久,最后才微微俯身,极轻极柔地,吻过了她泛红湿润的眼角。
他无比虔诚,也无比珍重,像是终于得偿所愿般地,对着她说了一句:“窈窈,谢谢你。”
她一直在被他妥帖地珍惜着,她喜欢上了他,不是谢熠应当道谢的事。他们两情相悦,没有错过彼此,是世间最好的事。
她的心动和欢喜,被她妥帖地藏在了心底,只是乍一听到他回城的消息,明窈心神浮沉又缱绻之间,唇角还是忍不住地轻轻扬起一点笑。
晚间便能见到他了。
只是时辰像是同她开了个玩笑,日头悬在天际,明窈看在眼里,只觉得过了许久才西斜了下去。
她收整好手边的书卷,将自己编写好的考卷为孩子们分发了下去,仔细地叮嘱着孩子们静心作答。
都是刻苦又辛勤的孩子,拿到明窈的考卷后,当即便认真作答了起来。就在整个学医堂万籁俱寂的时刻,庭院之中,忽然传来了一道洪亮的通传之声:“成策军主公,驾临学医堂。”
明窈端坐在书案前,敛整书卷的指尖微微收紧,就连胸腔里的心也跳动得急促了起来。
按理来说,大军入城之后,谢熠要接受百姓的恭迎,要安顿兵马,还要处理这两月攒下来的那些军政要务,桩桩件件都是重要事,他怎么有时间突然来这里?
她迅速压下纷乱的心绪,只听庭院里传来一道道沉稳的步履声,沈永长亲自带着州府的官吏们簇拥着谢熠踏入了学医堂的正厅。
他换了新衣衫,玄色的锦袍熨贴得相当平整,金线暗绣的云纹在西斜的日光下若隐若现,实在挺拔又俊俏。
孩子们年岁再小,也知道是因为眼前的谢熠,学医堂才得以成事,因此听见“成策军主公驾临学医堂”这几个字,孩子们瞬间放下了手中的笔,忙规规矩矩地向着来人行了一礼。
谢熠的目光温和又舒展,扫过学医堂的孩子们,刻意收敛了自己的冷冽,笑着道:“无需多礼。课业考校重要,你们继续便是。”
话音落定以后,他的目光便立刻越过了堂中排布有序的书案,落在了明窈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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