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受伤原是我的错,影响姑娘做生意,我心中过意不去,一点赔罪,还请姑娘收下。”
加菱摇摇头,不想收。
自己奉命到这里追踪漂亮姐姐的,如今受了人家的恩惠,还要再收入家阿兄的钱财,加菱做不出来这种事。
她也不想收陆郎君的钱。
许是看出来自己实在不想收,漂亮姐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地咳了一声,示意陆郎君将钱袋收回去就是。她将案上的瓷瓶和手帕放在了旁边的竹篮里,俯下身子仔细地叮嘱道:“姑娘,这瓶药膏你带回去,每日早晚各用一次,别碰冷水,别吹冷风,三五日就会结痂的。放心,不会留疤。”
不是才刚刚入冬吗?怎么有春风拂过呢?
漂亮姐姐穿戴精致华贵,一看便是什么都不缺的样子,但加菱还是从竹篮里取出了自己针脚最密的牡丹绢花来。
她没什么好东西,这朵牡丹绢花她做了三四日,是所有的物件里最精致也是最灵动的一朵。
她将绢花小心地放在了漂亮姐姐的面前,真诚地道:“多谢姑娘照料。我没有什么贵重的谢礼,这朵绢花是我亲手做的,还请姑娘不要嫌弃。”
漂亮姐姐眼底的笑意越发温柔,轻声应道:“多谢姑娘,花很漂亮,我很喜欢。”
十一月初十,未时三刻,成策大营派将士运十七箱药材入学医堂。
这是加菱今日落在纸面上,唯一的情报。
*
学医堂内。
明窈的掌心里躺着栩栩如生的牡丹绢花,见灵动又清丽的卖花姑娘身影彻底远去后,才轻声问道:“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方才在府上,与宋将军和沈刺史商议赋税一事时,传信兵送来了战报,叶将军已经取下了济州和郓州两地,但庐州战局有变,主公受困。我想你应当已经得到了这个消息,有些放心不下,便顺路过来看看。”
窈窈对谢熠的在意,陆中羲看在眼里。因此得知谢熠深陷囹圄的消息,她一定会暗自忧愁,辗转难安。
听见陆中羲的话,明窈的担心到底没能彻底藏住。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有些沉重地开口:“他再骁勇善战,也不是如有神通,更何况化险为夷这种事,并不是像嘴上说说的那般简单,阿羲,我很担心他,除了和孩子们一起多备些药需,我不知还要怎样才能帮他。”
陆中羲一直静静听着,等明窈说完,他才缓缓开口:“所以我过来,让你心安。”
明窈看向他。
“主公此次南下,一切准备充足,纵使战局胶着,但按照现有的兵力与军备,再支撑二十日不成问题。水锋营已经出发,日夜兼程,我算过,不出十日就可以抵达庐州。窈窈,相信我,你可以安心地等待主公的家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又是一轮和谢熠相别的日子。
陆中羲从不说诳语, 十一月下旬时,千里之外终于传来了响彻四方的捷报。
谢熠率领成策军,大破战局, 直接拿下庐州。
传回青州的消息字字振奋,谢熠眼下正着手于整顿滁州、濠州、庐州三地之间的军政,安抚州府的百姓们, 只等一切事宜处置妥当后, 即刻带兵踏上返回青州的归途。
庆贺声响遍了青州大街小巷,悬在明窈心中两个月的巨石也终于稳稳地落了下来。可是自从庐州大捷的消息传回青州后, 所有关于谢熠的消息却像是戛然而止了一般。
山河依旧辽阔, 冬日的风一如既往地吹过明窈的书案上, 却再也没有带回谢熠的家书。
千里的长路和谢熠许诺的归程一直遥遥无期, 徒留明窈在这个喧嚣又寂静的冬日里等着他的归来。
十二月初六这一日,宋成裕与叶飞云派人传来消息, 青州全城不宵禁,特许百姓们彻夜通行, 共享良宵。
这一日, 也是她的十九岁生辰。
是庆贺胜仗凑巧选在了这一日?还是谢熠临行之前的嘱托?
明窈看不穿。
乱世里能团圆地过一个生辰和岁节近乎于是奢望, 九月末她与谢熠互通家书之时, 才知道他生辰那一日还在战场上, 身上见了血,被敌军划了几道口子, 整日里只用过一个胡饼。
明窈知道谢熠的难处,也体谅谢熠的不易, 只是没有他在,她的心里总像是有一处很紧要的位置空空落落的。
宋成宁体贴又聪明,这些时日自然看得出谢熠对明窈的意义早已不同寻常。谢熠不在, 宋成宁不愿给明窈惆怅的余地,同见泉和见溪陪她用了生辰宴后,直接兴冲冲地拉着她出门散心。
青州解宵禁的日子不多,又逢成策军在谢熠和叶飞云的征战下接连打了五场胜仗,因此这一夜盛景空前,百贾坊的十里长街灯笼高挂,人声鼎沸,笑意像是和夜风交叠了一起。
时近岁末,为了多做些生意,各式各样的小摊让人目不暇接,宋成宁一路牵着见溪兴致勃勃地指点着街边所有新鲜的玩物,见泉和明窈则跟在她们身后,顺着人流,一路地朝前走着。
上一次这样,还是上元节之时,谢熠带着她出来看灯会。
那时候明窈心中最强烈的念头是逃,最不想见的人是谢熠。
可如今见青州是他,见长街是他,见满街灯火也是他。他如他曾经期待的那般,无孔不入地渗透进了她的生活中,却又忽然断了音信,让她不知道他的任何近况。
上一次出征回来时,他分明说,以后不会再有音讯不通这样的事了。
舍不得说他是骗子,但在热闹与喧嚣里,明窈不免有些失落,还有些想落泪。
撑着心神,明窈见宋成宁和见溪站在前方卖机括的小摊旁,一起盯着一只蝴蝶穿花的机括看。
小女孩们脑袋贴着脑袋,实在可爱,明窈忍不住笑了笑,跟着她们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将目光投向了前方。
只是蓦然一回首,明窈便见前方明暗交错的灯影之下,静静地伫立着一道挺拔利落的身影。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玄色武服,腰间别着长剑,脸上戴了一张银纹的面具,遮住了自己大半张面容,只露出凌厉锋利的下颌和薄淡的唇。
就算只是穿着最普通不过的,便于策马赶路的长衫,他立在熙来攘往的人海里,也依旧十分显眼,轻而易举地就能吸引住明窈全部的目光,让她周遭所有喧嚣的风物,所有的灯火璀璨,瞬间黯淡了下来。
百姓们往来穿梭,无数的人影从他左右两侧擦肩而过,唯独他一直站在原地,沉静地等着自己被她看见。
是他回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明窈心头的那些苦涩和失落被欢喜轻易破开,她见谢熠的唇边勾起一个清朗的笑意,穿过人流,再踏碎灯影,在她面前站定了下来。
“这位姑娘,今夜美景良辰,不知在下是否有幸,能与姑娘一起共游长街?”
他的声音有些低,也有些沉,裹着浓重的风尘仆仆,但语气却温柔,像是能盖过周遭所有的人声一样,轻轻地落在明窈的耳畔。
还不等开口回答,一旁的宋成宁和见溪在听到谢熠开口的瞬间便警觉了起来。宋成宁护短,牵着见溪便挡在了明窈的身前,打量着眼前这个冒昧拦路又遮遮掩掩的人,“你是哪里来的登徒子,竟敢拦我姐姐的路,来人!”
见泉的手腕刚动,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预感促使他停顿了下来,人在谢熠府上久了,见泉总比先前更谨慎些,留心了明窈的反应,见泉抿了抿唇,最后还是没有动作。
他就这么抱着剑站在了明窈的身后,脸上露出些见怪不怪的神情。
这种事谢主公在去岁中秋便干过了。
“宁宁,不要。”
明窈忙抬手轻轻牵住怒气冲冲的宋成宁,目光却没有从谢熠的脸上移开过,她柔婉又坚定地道,“我随他走。”
宋成宁怔住,又气又怒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错愕地看向了明窈。
电光火石之间,宋成宁福至心灵,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带着面具的,让明姐姐露出动容神色的人,除了这个时候应该在回青州路上的谢熠,再无他人。
宋成宁几乎是火速般地收敛起了先前那副不好惹的模样,对着谢熠露出一个十分识相和讨巧的表情,乖乖地退到了一旁,和见溪互相换了个眼神,装作很忙地看向了身后的长街。
和明窈分开两个多月,谢熠哪里还管得了宋成宁说了什么干了什么,他伸出手臂,骨节分明的五指直接轻轻穿过明窈的指节,因着日夜策马,他掌心的薄茧摩挲过明窈细腻的肌肤时,熟悉的触感几乎是瞬间便熨帖了她所有心绪。
谢熠用了些力道,他们交握的手心便紧紧地贴了在一起,明窈任由谢熠牵着她,和他脚步轻快地穿梭在人潮缝隙里。
她的裙摆轻轻扫过砖石铺就的地面,长发也被夜风拂得轻扬,他们穿过了百贾坊的长街,转过巷子口,又踏上层层向上的台阶,一同朝着青州最高的高台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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