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这一年多来,成策军多次南下,攻下了虎威军数座城池。他们这一支留驻在青州的暗线,前有主公梁临阳已生嫌憎,后有谢熠谨慎提防,再不探出点有用的消息,只怕主公盛怒之下,将他们尽数清洗也未可说。


    前两日与加菱会面时,上线命她往后的时日里,只着意留心学医堂的动静即可。


    无他,一个年轻姑娘就这么通过学医堂的名头出现在了青州,貌美又心慈的声名日渐鹊起,不是加菱在密报中不提及,上线就不会知道的事。


    谢熠无父无母无家人,不娶妻不纳妾不近女色,这些年虎威军一直没能寻到从谢熠身边人下手的机会。


    这不是一个医女,这是青州暗线活命的契机。


    说到活命的事,加菱瞬间打起了精神。


    在细作营学了几年的本事,加菱这几日在试着跟踪漂亮姐姐的踪迹时,不是不曾发觉,她的身边除了一男一女两个年轻的护卫以外,还有不少暗卫在暗中保护着她。


    无数目光穿过人群和大街小巷追随着漂亮姐姐的脚步,加菱无法近身,无法追踪,也不能暴露自己。


    陆郎君的府邸虽雅致气派,守卫有序,但暗中没有重兵把守,加菱也并没有探得陆郎君在青州州府和成策军中供职的消息。


    这不像是陆郎君的手笔。


    更何况,就算是成策军中左右护军营的两位大将军,只怕也不能越过谢熠,在青州这样大肆调动暗卫。


    或许这个姐姐,应当真的和谢熠有些关系的。


    她不想多事,不想犯险,不想被谢熠或者谢熠的人杀死,也不想妄自揣测漂亮姐姐和谢熠和陆郎君的关系,便也就不会贸贸然地将自己的猜测说与上线听。


    她只要在初冬的寒霜里,探一探消息便好了。


    今日也是如此。


    高墙挡住了日光,在墙角下遮出一片阴冷的影子。加菱挎着自己的竹篮靠在了离学医堂不远不近的一处墙角下,从袖口钻进来的冷风激得她起了一阵阵颤-栗,忍住身子的不适,加菱拿着一支绢好的牡丹花,笑着问往来的娘子们:“要不要看看花?”


    她眼尾的余光一直悬在远处,学医堂一切如常。不多时,加菱见一队人马护送着印了成策军军徽的药材到了学医堂门口,门口的守卫走上前去,和成策军粮草大营的将士交谈着什么。


    应当是极其重要的东西,加菱见五人一组的巡卫神色比先前凝重了一些,拦了一切靠近学医堂的过路人,神色有异样者,还要仔细盘问一番。


    不想正面撞上巡卫的盘问,天气冷,又照不到日光,加菱打算转去巷子口向阳的地方,一则顺理成章地避开守卫,二则暖一暖有些冻僵了的身子。


    低着头假装整理竹篮中的绢花和香包,加菱实则提防着身后巡卫的动静,刚转过身子,她的余光里便见不远处有个穿着天青色衣袍的人也拐了过来。


    挪了挪步子,加菱直接往墙根底下避让,谁知不见日光的石板路上凝着一层霜,加菱一个打滑,避让的步子没收住,整个身子猛地向前一趔趄。


    “咚”得一声闷响,加菱的鼻尖就这么狠狠地砸在了来人的肩头上。


    一瞬间又酸又麻又痛,加菱直接将掌心按在了身旁的砖墙上想撑住自己的身子。可掌心柔软,蹭在砖墙上的力道虽然重,但哪里有能借上力的地方,掌心擦破了不说,加菱到底还是踉跄着跌坐在了砖石上。


    竹篮脱了手,精巧的小物件四处散落,看着有些狼藉了。


    顾不上旁的,疼痛逼得她眼眶不受控地蒙上了一层浅浅的泪,加菱小声地嘶了一口气,用没受伤那只手的手背轻轻贴住自己的鼻尖。


    今日是个什么运数呀,竟然在阴沟里翻了船。


    加菱眨着带泪的眼睛,没等抬头,便见穿着天青色衣袍的人半蹲下身,带着些清清淡淡的香气,很是好闻。


    来人歉疚地道:“姑娘,你还好吗?”


    加菱的目光落在眼前人的脸上。


    啊,是那个好看的陆郎君呀。


    加菱在心里呸了两声,心说这怎么能是阴沟里翻船呢,这分明是“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鼻尖的,掌心的,还有全身上下的疼痛,好像瞬间缓慢了下来。


    遇见姓陆的郎君,加菱有点意外,随之而来的便是有点羞,她想也想得到自己如今是一副如何散德行的样子——鼻尖红红的,泪眼汪汪的,人还这样慌慌张张地坐在了地上。


    一定很潦草。


    “我……没事。”加菱眨了眨眼,勉强压下自己眼睛里的泪意,见陆郎君隔着衣袖小心地托住了自己的手臂,避开自己的手腕,将自己搀扶了起来。


    陆郎君的语气十分和缓,再次对着加菱道了一歉,“拐角有遮挡,是我未能提前避让,才害得姑娘摔伤,实在是我的疏忽。”


    加菱摆了摆手,将自己的手臂从陆郎君的掌心中抽了出来,弯起了灵动透亮的眼睛,不得不用方才的说辞来遮掩一番道:“郎君不必自责,是我在阴影里站久了,晒不到日头,有些冷,才想着挪去日光下。方才见您过来,本来想往边上让一让,没想到地上结了霜,有些滑,没踩稳,反倒撞上了您。”


    年岁不大的少女,应当比窈窈还要小上一些,伤得这样重,但语气还是轻快坦荡的。


    陆中羲微微俯身,探出修长干净的指节,捡拾起了地上散落的绢花与香包。


    女孩儿家在乱世里谋生不容易,手工的小物件脆弱,又赚不得几个钱,陆中羲小心地将东西装回竹篮里,又细致地拂去了竹篮上的灰尘。


    看着加菱手心里的伤,他抿了抿唇,试着露出一个恰到好处又不显唐突的笑容来:“我见姑娘掌心受了伤,这样吹着寒风怕是不好。前方是学医堂,我妹妹正在堂中教习,姑娘不如随我入内稍作包扎?”


    加菱看着他,见他的笑轻轻柔柔的,像是能驱散人周身的冷意。


    漂亮姐姐,原来是陆郎君的妹妹吗?


    加菱知道自己没缘由,但心里就像是不受她控制一般,忽然冒出来一点期盼和雀跃。


    就当是自己有了探一探学医堂的契机吧。


    这个时辰,孩子们已经散了学,院子里清清静静的,加菱见守卫看见陆郎君带了自己进来,没有多加盘问和阻拦,只是行了一礼后,将他们放了进来。


    漂亮姐姐站在药架前,正垂着眼睛仔仔细细地规整着草药,她的身量窈窕又清雅,只是眉眼间像是凝着一层愁云。


    听见身侧传来两道脚步声,她侧首看向了自己和陆郎君,心绪虽然不安宁,但对着他们还是露出一个笑,轻声问询着:“阿羲,今日怎么得空过来?这位姑娘是?”


    “方才在街角的时候,我不慎冲撞了这位姑娘,姑娘掌心有擦伤,我担心冬日里伤势会加重,便带过来,请窈窈帮忙照看一下。”


    “受伤了吗?”


    漂亮姐姐听见陆郎君的话,停下了手中的事,走到了自己的面前,温柔地比起陆郎君来也不遑多让,“伤得重吗?姑娘让我看看伤势可好?”


    加菱老老实实地伸出了自己的掌心。


    “是要快些处理才是。”


    漂亮姐姐牵着自己坐在了学医堂的书案旁,加菱见她取来温热的水,将干净的帕子用热水浸-湿后又用力拧干,小心地擦拭着自己掌心的灰尘。


    这个姐姐,待人没有一点尊卑贵贱。


    将自己的掌心擦拭干净以后,漂亮姐姐取了一个小瓷瓶过来,加菱见里头的药膏细腻又馥郁,她用竹篾取了些药膏,轻轻薄薄地涂在了自己的伤口上,又问道:“还有哪里伤到了吗?”


    加菱用没有受伤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方才撞在了这位郎君的肩膀上,不知道可不可以麻烦姑娘帮我看看,我的鼻梁有没有撞断。”


    没察觉到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但加菱见陆郎君的脸骤然一红。


    漂亮姐姐也是一怔,忍不住抿出来了一个笑涡,她放下了手中的竹篾,微凉的指尖贴在自己的鼻尖上,随即微微靠近了些,认真地检查着她的鼻梁。


    漂亮姐姐的眼睛像是带着水雾一样柔婉,没有任何描画任何粉黛,依旧美得艳杀四方,认真地看着自己时,她的瞳孔里映出了自己小小的一道影子。


    被两个相当温柔又相当好面貌的人一起盯着,加菱觉得自己的脸好像有些热,心跳得也比往常更快了些。


    “这样好的一张脸,若是鼻梁断了,该多可惜呀。”


    漂亮姐姐微微拉开了和她的距离,笑着继续为她上药,“放心的,鼻梁没有断。”


    从这个姐姐嘴里听到自己生得好这样的话,加菱比先前更不好意思了起来。


    均匀地涂了一层药,她裁了一块柔软的帛布,将自己的掌心不松不紧地包扎了起来。


    “谢谢郎君,谢谢姑娘。”


    加菱正正反反地看了一遍自己的掌心,对着陆郎君和漂亮姐姐露出一个感谢的笑容,陆郎君始终耐心地站在一旁,见伤口包扎好了,才取出一袋钱,对着自己揖了一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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