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喜欢漂亮又有生机的东西了,等七年后回了杭州,她就用这些年攒的钱盘一个小铺面,开一间花木铺子,每日里给花木浇浇水,剪剪枝,赚些小钱。


    这样过一辈子就好了。


    青州管束的并不如戚军的鄂州严苛,但在青州蛰伏了四个月,日日见到的都是太平市井和百姓琐碎的日常,加菱一直没有探到什么有用的讯息和情报。


    唯一一桩新鲜事,就是青州城里开设了一间学医堂,凡是有人做保和品性端正的孤儿,都可以入学修习医理。


    要是他们梁主公早些年也开设这个,她就不去当细作了。


    加菱探过两次,老老实实地将学医堂的情报落在纸面上传给了上线:学医堂里主要是一个年轻的姑娘负责教习,身边总是跟着一男一女两个护卫,学医堂附近有成策军中人把守。


    没有落在纸面上的是,那是一个相当漂亮的姐姐,她的女护卫能恣意地挽着她的手臂说说笑笑蹦蹦跳跳,她的男护卫手里能捧着好几样小食,三个人一边分食着一边回家。


    像一家人一样。


    可写可不写的事,加菱不愿给自己找事。


    暑气正盛之时,加菱不爱动,入了秋,加菱也不爱动。


    无事可做、上线没有吩咐的时日里,她会赶在日头最好的时候,挎着她的小竹篮,慢悠悠地游走在青州城的大街小巷里。


    于是就在这样一个闲逛的秋日里,加菱被人群深处的一道清挺端方的身影吸引住了目光。


    那个郎君生得真是干净出尘。


    他穿着浅青色的长衫,整个人笔直又修长,身量其实是清瘦的,但看着一点都不单薄。尤其是眉眼,清隽雅致,站在那儿,温润的像是一块玉。


    和街边摆摊的老人家攀谈之时,面容谦谨又有耐心。


    加菱这些年见过的人数不胜数,风流的,骁勇的,儒雅的,端方的,可没有一个人能像那个郎君一样,让人过目难忘。


    今天出门,是撞了什么大运?


    爱美之心,加菱也有之。


    她轻盈又灵动地追随着那个郎君的脚步,不远不近地,始终隔着人流。


    那个郎君身上像有伤,脚步有些沉重,他穿过了百贾坊的长街,跨过了青石的拱桥,途经了沿街的摊贩,也避开了往来车马。市井如此喧嚣,但加菱见那个郎君的脸上没有一点焦躁不安。


    追随了两刻钟,加菱见穿着浅青长衫的郎君,最后缓步走入了一座雅致的宅院中。


    门头上挂着“陆府”二字的牌匾。


    加菱驻足在巷子口的树影下,露出一口白牙粲然笑了笑,原来这位像青竹朗月一般干净好看的郎君,姓陆呀。


    从那以后,加菱闲晃的时候,不自觉地多了一个去处。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看看能否再偶遇一次那位清隽如玉的陆郎君。


    只是十次闲逛,九次落空,加菱想,那位陆郎君真是个深居简出的人啊。


    没抱什么期待的事,加菱也不失落,从前做什么,往后还做什么,直到一个风轻日暖的午后。


    加菱照旧挎着她的小竹篮,慢悠悠地晃到了陆府的巷子口,还没等站定,远远地便望见一道清雅温婉的身影,从长街的另一头缓步而来。


    是学医堂的那个漂亮姐姐。


    陆府的门房见到她,恭敬地行了一礼,没有盘问,也没有阻拦,直接将漂亮姐姐请了进去。


    那位陆郎君,和漂亮姐姐,是一对吗?


    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如同秋风扫落叶一样的情绪,加菱心里不爱放事,索性也不多想。


    她晃了晃她的篮子,心说,好看的人和好看的人站在一起,才能叫做一对璧人呢。


    *


    陆府之内的陆中羲并不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被人将他和窈窈错认成了一对。


    和窈窈一同到青州的那一日,宋成裕和叶飞云便是在这座挂着陆府牌匾的宅邸门口等着他。


    他先前在门下省的时候,听闻谢熠身边有文武两位得力臂膀,真正得以相见之时,见他们果然如传闻中所言,一个儒一个烈。


    他与窈窈的旧事,只怕成策军中与谢熠亲近的人早已经略知一二,陆中羲并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入青州之前,他曾经想过,或许要因为他与明窈年少至亲,又有过一段未了情缘的事,受些冷眼或为难。


    但经过一场生死,又应下了成策军中文枢令一职,无论是冷眼还是为难,陆中羲都能淡然处之。他唯一担心的,就是因为自己的存在,让窈窈遭人非议。


    意料之外,见到窈窈,宋成裕和叶飞云的脸上都露出熟稔的笑意,直接上前自然地招呼道,明姑娘回来啦。


    可见窈窈在成策军核心的几个人心中,已经是可信又亲近的自己人了。


    陆中羲放下心来。


    见了他,宋成裕和叶飞云更是不揣测不疏远,磊落又热忱地迎了上来,说他此番蒙冤受辱,受尽了构陷迫害,好在入了成策军,日后定然全是坦途。


    来青州已经有些时日了,窈窈忙于学医堂的事,并不能常常造访。反倒是宋成裕与叶飞云,时常前来陆府探望。每次登门,都会带来成策军起事多年来的文书和下辖州府的卷宗,宋成裕和缓,只是说道,他养病或许无聊,若是精力有余,就随意翻阅看看。


    陆中羲猜得出,一定是谢熠的授意。


    他远在沙场之上,但依旧周全。


    因此陆中羲身子稍微好些,便出门亲自去看一看青州的民生。


    身在百姓烟火里,才能知道百姓的苦衷。


    只是身子没好利索,出门吹了半日的冷风,陆中羲回来便又起了高热,这些时日他深居简出,再没有露过面。


    也是在养病后的第八日,阿爹阿娘和福伯终于到了青州。


    阿爹做了几十年的教书先生,一向板正又内敛,但去岁十一月在长安一别至今,已经将近一年,重逢的那一刻,阿爹的眼眶瞬间泛红,而阿娘看着病中的自己,更是泪落不止。


    原以为这一次要全家赴死,家破人亡,没有想到还能有峰回路转和绝处逢生的一日。


    陆父压下了自己的哀戚,不由得问道:“阿羲,其中究竟是何缘由?为何你会投身成策军麾下?”


    “谢主公以身涉险,和窈窈一起,救我于牢狱之中,阿爹,‘智伯以国士待我,我故以国士报之’,成策军待我如核心肱骨,我自然为成策军鞠躬尽瘁。”


    养育了陆中羲半生,陆父知道自己儿子从来就是清正立身的性子,故而如今这般选,所择的一定就是明主。


    不负所学,便是最好的归宿。


    听见明窈的消息,陆母顾不得自己眼中还有泪,急切地追问道:“窈窈如今可好?这些年......她过得如何?”


    陆中羲轻轻握住了阿娘的肩,温声回答道:“阿娘,窈窈这两年颠沛流离,经历了许多风雨和苦难,好在她遇到了知心良人,往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提及明窈,陆中羲的神色不免郑重起来,认真叮嘱自己的阿爹阿娘道:“阿爹,阿娘,我与窈窈前尘旧事已了,再无情爱纠葛。成策军主公谢熠对窈窈一往情深,往后咱们安居青州,便不要在外人面前提及我与窈窈的旧情了。流言像刀子一样,我担心会累她声名。”


    陆父陆母都是通透人,自然应了下来。


    而许久未见的窈窈,在他派人向学医堂递了消息不久后,带了见泉和见溪登门,与长辈们团聚。


    作者有话说:


    新人物出场


    第82章


    青州的十一月, 寒风彻骨,霜雪满地。


    局势彻底动荡了起来,四方烽火不断, 谢熠自肃清颍州与亳州的虎威军残余势力后,亲自率领成策军南下,一连攻破滁州和濠州两座城池。这一次他没有停下脚步, 一鼓作气, 带着成策军继续向南攻打庐州,与虎威军正面交锋。


    两军对垒之下, 一连多日战事胶着, 始终未能分出胜负。


    谢熠当日的预料果然成真, 摄政王趁谢熠与梁临阳互耗之际, 直接在济州、郓州两地排兵布阵,集结粮草, 试图自背后直取成策军的治下城池,以此来挽回大裕的颓势。


    这一招前年便用过, 彼时谢熠刚在沂州边境大败给了梁临阳, 折损了成策军精锐无数, 西侧又遭大裕猝然偷袭, 若不是靠着地势的优势扛了下来, 只怕这些年打下来的根基和疆土就要不保,但尽管如此, 两场仗下来,成策军还是用了大半年的时间才调息过来。


    早有前车之鉴, 谢熠若是再被打个猝不及防,只怕自己直接退位,自刎于青石江畔犹嫌不够。因此大裕与成策军边境稍有动静, 叶飞云便直接依照谢熠先前的吩咐,带兵远赴边境。


    战火一触即发,战局也瞬息万变。


    这些与加菱有关,也与加菱无关。


    她的上线是个四十几岁的中年人,面貌沉稳平和,放在人群里普普通通的样子,任谁都看不出是虎威军埋在青州的暗线,就连伪造身份之地,也选得让人难以预料。刚到青州之时,加菱曾经听她这位上线提及过,自从去年在青石岭的矿场上暗杀谢熠失败后,谢熠抽丝剥茧,几乎将虎威军埋在青州的暗线全部拔了个干净。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