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想逗一逗明窈,却不想自己也局促了起来,谢熠难得慌乱地错开了自己的目光,冷峻的脸色也松动地不受控制。
窈窈真是不得了。
脸红着,人也一直这么僵持着,实在不成样子,明窈攥了攥袖口,放轻了步子,先朝着前方的亭台挪了过去。
她刻意地将自己与谢熠拉开一点微小的距离,谢熠回过神来,忙将伞面朝着明窈的方向一偏再偏,踩着洼坑中浅浅的积水,与她一起走入亭中避雨。
亭台临水而建,四面通透,檐角飞翘,谢熠抬手收了手中的油纸伞,随手立在了雕花廊柱上,见雨水顺着伞面砸在砖石上。
然后莫名地笑了笑。
下一个瞬间,他走到明窈的身边,手臂微伸,扣住了她纤细柔软的手臂,再稍一用力,将她轻柔地抱了起来,稳稳地落坐在平整的石桌上。
他的动作突然,明窈先是一惊,下一瞬间便见谢熠的掌心撑在了她两侧的石桌上,俯身贴近了她,将自己圈在了他与石桌之间。
从先前的羞涩中反应过来,谢熠哪里肯轻易放过她,唇角的笑意越发深,“窈窈,既然唤出了口,往后的每一日都要这般叫,不许再像先前那样生疏了。”
“先前也没有生疏的呀。”
谢熠个子高,人也挺拔,明窈坐在石桌上,脊背挺直,被迫抬起眼睛望着他。
风有些凉,但呼吸却是温热的。明窈清晰地感受着彼此的气息,心神也一阵阵的悸动,不由得微微向后,认真地看着谢熠的脸。
她美得像是一副画卷,在绵绵秋雨里,看向自己的那一刻,轻易地让谢熠忘了人间。
他希望这一场雨永远不停,也希望自己能永远陪在她的身边。
倒抽了一口冷气,谢熠逼着自己从明窈的目光中抽离,怜爱地用指腹擦了擦她的手背,语气也有点沉:“窈窈,一会儿我便要动身离开徐州了。”
骤然一句分别的话,突然冲散了亭台里温柔又缱绻的气氛。
明窈眼底的温柔笑意停滞了一瞬间,心头也忽然一空,随之而来的便是猝不及防的错愕。
“现在吗?怎么这样突然?”
谢熠没有放过明窈脸上所有情绪的变化,心底软得一塌糊涂,耐心地缓着声音为她解释了其中的缘由,“梁临阳近日来一直在颍州边境调动兵马,几次越界生事,我猜测他此番是为了收拢颍州和亳州的残部,卷土重来。刚好这次我也想肃清虎威军的残兵,拔除隐患。窈窈,我是成策军的主公,我势必要身先士卒,坐镇边关的。”
其实这是寻常事。
明窈静静听着,整个人被沉甸甸的怅然笼罩着,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问道:“这次都有谁随行呢?”
“军师和步锋营、骁骑营的两位将军已经带着两万兵马启程,与我在颍州汇合。除此以外,徐州、颍州、亳州、泗州四地的驻军也各调遣了一万人。摄政王刚刚败北,我担心他会来找成策军的不痛快,留飞云在后方盯着大裕与成策军的边境。这一次成裕会在青州主事,如果有什么事,或者有要带给我的消息,直接派人去找成裕就是。”
他们相识的时日其实不算短,但大多数时间都是聚少离多,能在一起的时日总是短暂又仓促,每隔一段时日就听到他要出征的消息好像已经成了他们的常态。
乱世沉浮,谢熠身上有重任,有大业,他们注定要山水相隔。
她什么都知道,与他分别也不是一次两次,只是这一次,唯有这一次,明窈的情绪怎么也无法释怀起来,无数种复杂的心绪沉沉闷闷地压在心口,叫她莫名有些难过。
她点点头。
比明窈还放不下的,是谢熠。
他抬手温柔地抚过明窈的发顶,指尖轻轻地摩挲着她的长发,试图安抚着她的不安和难过,细致地嘱咐道:“伏康会留在徐州陪着你,等陆中羲的情况好些,你们再启程回青州也不迟。成裕在青州已经打点好了陆中羲的一切,你不必忧心。等这次回去,学医堂差不多也可以启用了,成事之初的事情总是最繁复的,不过窈窈,别担心,师父师娘、沈永长,还有成裕,都会帮你的。”
他想得周全,几乎是面面俱到,将她前路所有的风和雨尽数遮挡住。
明窈的眼底有些热,有点想哭,但又觉得自己不是爱流泪的性子,涌了些泪花,被她生生地忍了下去。
谢熠自认自己大度起来是真大度,忍不住殷殷地叮嘱着:“回了青州,若是实在放心不下陆中羲的伤势,想去探病便去。只要你想,做什么都无妨。”
他对自己,已经退到了退无可退的境地,明窈心中动容,不想让他伤心失意,便急急地道:“答应过你的事,我都记得。怎么做,如何做,我都有分寸,你相信我。”
怕他不信,明窈探出大袖之下的指尖,牵住了谢熠的衣袖,脸上微微泛红:“你相信我。”
谢熠垂着眼睛,牵住了明窈的指尖,心说自己怎么会不相信她呢?
可他偏偏不这样说。
“这一去不知道又要多久。窈窈,往后我的家书,你可不可以多回些?即便我知道你的动向,也没有你亲手写就的字句更能让我安心。”
先前已经有饱满炙热的情绪浓烈地填满了她整个心口,让明窈觉得好像有什么话在她的心中已经无处安放,就要呼之欲出了,可偏偏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让她没时间理清思绪,不知道先说哪一句才好。
谢熠的语气有点可怜,样子甚至有些落寞,尤其在昏昏暗暗的雨雾里,让明窈直接越过自己的情绪,十分郑重应答了他,“我会的,以后我一定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青州的秋, 总是比江南更凛冽的。
白日里的日头看着那样透亮,落在身上却没什么暖意。
这是加菱被虎威军的细作营派到青州后的第四个月。
她的臂弯里挎着一只竹编的小篮,是她初到青州的时候自己亲手编的, 就连里头的绢花和香包也是她一针一线缝制的。小竹篮天天跟着她走街串巷,如今磨得已经有些发亮了。
加菱有时候会觉得上天真是不公平,全天下都战事四起, 怎么青州城中的百姓们日出而作, 日落而息,街上那些对她的绢花和香包感兴趣的小娘子们, 一个个明媚又年轻的, 根本没有一点仓皇流离的样子。
心中觉得不公平, 但加菱还是喜欢看这些笑脸。
她自己是无根无蒂的人, 自打记事起就一直在杭州的善堂中栖身,人人都说杭州富庶, 虎威军富庶,但是钱银却好像没怎么落在善堂的头上。善堂里的孩子们多, 管束也粗糙, 吃不饱穿不暖是常有的事, 加菱自幼时起, 就一直是冷暖自顾的。
善堂的管妇姓加, 于是她也跟着姑姑姓加,她喜欢自己的名字, 读起来又清脆又朗朗上口,尤其菱字一落的时候, 唇角像是漾着笑一样。
她这辈子的分水岭,是在十岁那年。
虎威军细作营的统领到了善堂,说跟着他走的孩子, 从此有饭吃,有钱赚,十岁的加菱听了,便毫不犹豫地跟着统领离开了善堂。
在细作营里待了四年,日子其实不算太好过,白日里要学读书写字和脱身避险,晚上还要学追踪识人和乔装打扮,若是出了错,细作营的师傅们是要严苛地责罚的。
说起来,她自己虽然是苦出身,但没有一日是对未来不期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随了自己素未谋面的阿爹阿娘。细作营的日子苦是苦了些,但能吃饱穿暖,还有钱赚,这日子便是最好的了。
加菱心里清楚,活着才是最要紧的。
人命像是草芥,细作更是弃子,做得好,是统领的功绩,但做得不好,丢的就是她这等小人物的命。
所以,加菱不能卖命。
她永远不出挑,永远也不算太差,薪俸高又危机重重的州府她去不上,但也永远不会成为细作营的弃子。所以在她十四岁的时候,细作营的统领将她派去戚军的根据之地鄂州,为虎威军打探戚军的情报。
戚军的防范远比杭州和青州严密太多,安稳又小心地在鄂州待了三年,加菱因为一次无意的牵连暴露了身份,侥幸留下一条命,逃出了鄂州。
她在鄂州做得还算不错,于是细作营的统领又下了调令,辗转将她送到了青州蛰伏。
不知虎威军是如何安排的,她到了青州以后,便有人给她安排好了一处偏僻破旧的住处,告诉她,她还是靠着针线手艺勉强糊口的孤女身份。
唔,和鄂州的时候一模一样。
加菱干得如鱼得水。
细作营的统领曾经说过,细作的役期为十年,十年期满,他就会为所有没过错的细作们洗脱细作的籍名,让大家做回普通人,以后安稳度日。
她十四岁出营,如今十七岁,已经熬过了三年。
不过还有七年而已。
加菱心中有了盼头,于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提着她的小竹篮,在青州城里走街串巷的,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永远鲜活俏皮,逢人便笑着问:“姑娘,要不要看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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